星期六, 6月 28, 2008

(武俠小說) 紅船好漢  .燕青.

(刊登在香港「武俠世界」雜誌)

     前言:紅船是甚麼?
 紅船是以前廣東戲班所乘坐的木船.因為戲班經常下鄉演出,除了人員之外,還有戲服和佈景大幕之類的雜物,搬運起來很費工夫.當時鄉村的道路十分崎嶇,陸路交通不便,幸好珠江三角洲河道縱橫,四通八達,於是戲班便用木船作為運輸工具,此外還可住人,倒也十分便利.直到日軍侵華,不少紅船被日軍燒燬,紅船才成為了歷史陳跡.

  廣東珠江三角洲一帶,一向被稱為魚米之鄉,手工業亦很發達.鄉民富有而又喜歡看戲,於是戲班便時常受僱下鄉演出.鄉村的主會出得起較高的戲金,所以大型戲班長年累月都是在各鄉鎮巡迴演出;反而小型戲班才會在城市裏的戲院演戲,和現在的情況恰好相反.

  那時候,戲班的收入相當穩定,班主與佬倌及音樂人員訂約,起碼以一年為期,有時更是一訂就是幾年.勞資雙方更是口頭約定,不必簽署甚麼合約,這就是所謂「牙齒當金使」.

  至於運載人員和雜物的大木船,是由戲班向船廠租用,租期長達幾年.船廠特地把船身髹成紅白兩色的圖案,表示與其他船隻有所分別,亦有著宣傳的效果.由於紅色特別顯眼,所以被稱為「紅船」,而戲班中人亦稱自己為「紅船子弟」.

  如今全世界都高喊民主,其實在幾十年前,紅船子弟早就實行民主,人人平等了.紅船內的床位是按照傳統方式劃分,大佬倌以至手下仔,都要排隊拈鬮,執著床鋪好壞,一律各安天命,不得異議.

  最好的位置當然是船艙的中間位置,地方寬敞,還可以間隔成為房間;最壞的當然是垃圾崗、蚊竇、撒尿位這類的位置,聽到名字便巳使人生厭.由於每年只執位一次,全年要住在撒尿位旁邊,大佬倌當然忍受不了,於是,只好以金錢向執著好位的手下仔商量掉換位置,但不能恃勢威迫,否則便會惹起全班兄弟的反感.所以,手下仔若是執到了一個好位置,就等於發了一筆橫財,因為換位費往往比自己的一年人工還要多.

  那些把好位置換給別人的手下仔,年少力強,晚上睡在甚麼地方都不要緊.紅船泊了岸,他們亦可以睡在戲台上,一樣風涼水冷.紅船棚頂加搭一個高台,蓋上帆布遮風擋雨,那是音樂人員住宿的地方.所以戲班中的術語,音樂人員被稱為「棚面」;演戲的人住在船艙裏,便被稱為「大艙」;至於戲班裏的辦事人員,因為在船艙裏有桌椅坐著辦公,所以被稱為「坐艙」.

  當時的戲班也分為全班與半班.全班有一百多人;半班就只有六十多人.全班多用了一艘船,分開為天地艇,再加上一艘裝載戲箱雜物的畫艇;而半班因人數較少,就只用一艘紅船,連畫艇都沒有.

  船中有兩個位置是不須拈鬮的.一個是地艇的頭艙,位置當然很好.據說以前唐明皇喜歡粉墨登場,扮演的郤是丑生.因為他是戲行的老前輩,受到尊重,連帶正印丑生的地位也被提高起來.所以這個好位置要留給他,表示對唐明皇這位老前輩的尊敬;另一個位置是水艙,由二花面居住,因為傳說這個位置煞氣很大,二花面是白虎星(新建戲台要舉行祭白虎的儀式,規定由二花面扮演打虎英雄),因為只有他才能擋得住那股無形的煞氣;還有一個叫做太子位,是全船最佳的位置,也是由於煞氣大,只有正印武生才能擋得住那股煞氣.即使別人執到了這個好位置,也要和正印武生掉換.

  紅船上有許多傳統習慣的規矩,例如紅船泊岸以後,船上的人便不能下河游水,否則在演出《六國大封相》時,便會有人失手傷人.婦女不許上船探班(當時的社會風氣十分保守,觀眾看戲也要分隔開男女座;戲班亦分男女班,男班的女角由男人扮演.陳寶珠的父親陳非儂便是男花旦).船上的人不能吃鯉魚,即使吃其他的魚,吃的時候也不能把魚身反轉,否則便會有覆船之虞.還有,紅船經過天后(台灣及大陸稱為媽祖)廟時,便要放緩船行速度,由下欄演員穿上戲服在船頭演賀壽,燃放爆竹大撒溪錢,全體人員亦要在船邊向天后廟遙拜.

  由於大夥兒在船艙那麼狹小的範圍裏,共同生活起碼長達一年,彼此便會感情融洽,患難相扶持.即使不是同一戲班,但只要說出自己是紅船子弟,亦會把彼此的距離拉近,互相照應.
  
  香港話劇曾經演出過《煙雨紅船》,由息影多年的紅伶陳寶珠主演.劇情是描述這許多人共同生活在一個狹窄的環境裏的情況,正如俗語所說:「人心不同,猶如其面.」既有融洽的一面,也有摩擦的一面,這就會發生許多事故.也因為紅船子弟到處行走江湖賣藝,當然會遭遇到一些困難,他們便須同心協力共渡難關.

  《紅船好漢》這個武俠小說,就是講述紅船子弟到處粉墨登台行俠仗義的故事.

   (紅船好漢第一篇) 血戰榕樹灣 .燕青.   

  石灣,南國的陶都.
  年廿九,河邊泊著四艘紅船,還有兩隻畫艇.
  有兩艘紅船的戲班,如果還加上一隻畫艇的,便是大型劇團.因為一般落鄉班,都只用一艘紅船,稱為「半班」.鄉村神功戲,酬金有限,只能請來較為小型的戲班.能夠請得起巨型班霸來演神功戲,那確實是鄉鎮中的盛事.
  如今,四艘紅船加上兩隻畫艇在河邊并列,也就是說,這裏有兩個大型戲班在附近同時開演.
  兩個戲班的紅船泊在一起,也不出奇.也許是甲戲班在甲鄉演出,而乙班在乙鄉演出,甲乙兩鄉相距不遠,戲班便把紅船泊在這裏,貪圖出入方便,彼此也可以有個照應.
  其實不然,這次請來的兩個大型戲班,郤是在同一個地方演出,就是在陶師廟前面的那一大塊空地.
  陶師廟供奉的是陶神祖師.因為石灣以製造陶瓷出名,這裏的居民大多數都以造陶為業,陶神便是他們的祖師爺.就好像戲班子弟奉拜華光先師,建造業子弟奉拜魯班先師,藥業子弟奉拜神農氏一樣.
  這裏每年都會演幾次大戲,六月十九觀音誕,九月十三陶神誕,加上新春賀年,或者富有人家做喜慶事,都會請戲班來演戲,鄉人看戲也都看出癮來了.
  最奇怪的是:這兩個戲班竟然打破行規,郤在年廿九提前開鑼,這是不很常見的事.因為依照戲班規矩,每逢農曆十二月初一,所有紅船都泊回廣州沙基八和會館碼頭,讓戲班中人回去與家人團聚.到了年廿九,各人在家中吃過團年飯,才與家人告別,紛紛返回紅船.紅船連夜啟行,趕在翌日抵達演戲地點,準備年初一開鑼演出.
  能夠使到戲班願意打破行規,也能夠使到那些大老倌捨棄與家人共吃團年飯,提早在年晚登台.完全是一句話:「有錢使得鬼推磨!」
  若在別的地方,急景殘年,家家戶戶都有許多事情要做.生意人到了年三十晚,還要提著燈籠到處去討債,即使有大戲演出,大家也都沒有心情去觀賞.
  戲班在年廿九便開鑼演戲,這完全是與石灣人的富裕有關.因為這裏的鄉人大多不種田,從少年時代開始,便投師習藝.熟習了這一門陶瓷手藝,今後一生的衣食都可以無憂無慮.
  陶窯忙碌趕貨的日子是在年中,六七月便要把第一批出窯貨式落船運往澳門,由洋行轉運西洋各國,為的是要趕在洋人聖誕節之前擺出市面.因為那時候的載貨帆船駛去歐洲,航程長達兩三個月;再後一點的出窯貨式,便運往國內各地作年貨,中國十八行省都歡迎石灣陶瓷.所以,每年到了十一月,陶窯工人巳經意興闌珊.臘月來臨,陶窯便都熄火收爐了.
  年近歲晚,別些地方的人正在忙得不可開交,石灣的陶窯工人郤是無事可做.各窯東主為了要羅致明年的造瓷好手,也都在此時發付訂金.訂金通常以穀計算,一流好手的訂金,往往是一百幾十籮穀;二三流師傅也有幾十籮穀,再照穀價折算現金支付.而這些訂金只是東主羅致好手的一番心意,不會在明年的工資中扣除.換句話說,到了年終歲末,陶瓷師傅都會無端端的發了一筆橫財.
  袋裏有著幾個閒錢,那雙手便會癢起來了,何況做工藝的人,那雙手特別好動.在家裏搓搓麻雀覺得不夠過癮,只有在戲班演出時,戲台附近賭檔林立,呼盧喝雉,才算過足賭癮.
  陶業公會每年由各陶窯繳納的公積金,除了用於恤老憐貧、修橋整路之外,還有大量盈餘.便徇鄉人請求,提早在年廿九開鑼演戲.因為公會裏有些值理,也是賭檔東主,提早演戲即是提早開賭,利人也是利己.
提早在年晚開鑼,當然要提高戲金.陶業公會有的是錢,值理們假公濟私,樂得多花些錢買來一個皆大歡喜.於是水漲船高,戲班老闆也向班中兄弟多賞一封大利是.有錢不但可以使得鬼推磨,還可以使到大老倌連家中的團年飯都不吃,登上紅船趕來開鑼演戲.
  廣東人有句俗語說:「有錢大晒!」這句話的意思是:有錢便無事不可為.
  這一年陶業公會的公積金大有盈餘,值理們在商量邀請戲班來演賀年戲時,有人主張今年不妨大洒金錢變換一下新花樣.所謂新花樣,就是邀請兩個大戲班在同時同地作「打對台」方式演出,鄉下人日常生活平淡,聽到這個新花樣那麼刺激,全體值理便都鼓掌贊成,一致通過.
  陶師廟坐北向南,凡是廟宇祠堂都是這樣的坐向,圖個風水吉利.以往每逢演戲,戲台必然是坐南向北,面對廟宇的大門,演戲時便把大門打開.因為在理論上來說,戲是演給祖師爺看的,鄉人能夠免費看戲,不過是叨祖師爺的光罷了.
  由於今年有兩個戲班同在這裏演出,戲台的搭建便不再像往年那樣的坐南向北了.因為有兩個戲台,所以戲台必須東西相向,搭建在陶師廟前的兩側.當這兩個戲台鑼鼓喧天之時,陶神祖師爺就可以左瞧瞧右望望,同時看得見兩個戲班的演出了.
  戲台在兩邊,觀眾便在中間.因為觀眾不能像祖師爺那樣的,可以左瞧瞧右望望,他們看戲只能面對戲台.鄉下人來看戲,都是自攜蹻凳,前排觀眾用來坐,後排觀眾被阻擋著看不見,便索性蹲著或站在蹻凳上了.於是,甲戲班演得好看時,他們便把臉孔朝著甲戲班;到了乙戲班演得好看時,他們把身體一個向後轉,便把屁股向著甲戲班.這對於戲台上的大老倌來說,只見屁股不見面孔,確實是很大的侮辱.
  為了要把觀眾的面孔掉過來,把他們的屁股讓給對方,台上的大佬倌便不得不卯足精神,把箱底裏的本領全都掏出來,真的是演到筋疲力倦,唱到喉嚨沙啞.為了貪圖戲金特別豐厚,大老倌每逢演完這一類「打對台」戲,往往會疲頹得只剩下半條人命,看來這些錢也不是容易賺.
  大富貴劇團的紅船在年廿八晚便巳趕到石灣,停泊在河邊.班中的坐艙櫃台吩咐下來,因為這裏的戲台是新搭成的,照例在正本戲開鑼之前,必須先演一場「祭白虎」,替這個新戲台「開光」.而這場戲依照戲班規矩,是由二花面演出.
  年廿九早上,紅船上的廚房大師傅卓叔正在指揮幾個手下煮飯弄菜.戲班中的二花面大牛順,突然從後艙伸出頭來,用他唱花面的霸腔高聲問道:「卓叔,幾時可以開飯?」
  卓叔是廚房大師傅,掌管全個戲班的伙食,即使是平日氣焰薰天的大老倌,和卓叔說話時也都會帶著幾分客氣,因為飲食問題非同小可.大牛順在戲班中只是二三流角色,竟然那麼高聲呼喝,卓叔也不禁皺起眉頭來.
  卓叔平日待人十分和藹,如今猛然皺起眉頭,雖然沒有說話,郤巳顯露出不怒而威的神色.大牛順倒也懂得鑑貌辨色,看見卓叔的面色一沉,立即知道自己這一聲催問太過直率,使到他老人家不很開心,便連忙從後艙裏爬出來,換上一副謙恭的面孔,說道:「卓叔,是我說錯了話,請你老人家不要見怪.」
  卓叔沒有回荅,旁邊俗稱「大盤腳」而專門負責煮飯的大雞六郤插嘴說道:「那麼早便催著開飯,趕住去投胎咩?」
  被大雞六那樣的搶白,大牛順的神色有點難看.因為有卓叔在旁邊,大牛順平日的脾氣雖然不怎麼好,但也不敢在這時候發作,只好任由大雞六在旁邊冷嘲熱諷.
  大牛順那麼低聲下氣,倒不完全為了卓叔是廚房大師傅的身份,而是自己時常有求於人.他有一個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賭.只要聽到骰子聲響,便連祖宗十八代的姓氏都忘記了.
  如果賭博常嬴,那真是天下第一營生.無奈財神爺好像不大歡喜大牛順,時常讓他輸到袋中全無分文.大牛順雖巳年近三十,仍是孤家寡人,他是一人飽就全家都飽的那一類人,袋中無錢一樣可以過日子,橫豎戲班裏有「大棚飯」可吃,不會餓死.
  最要命的郤是:每逢開鑼演戲,戲棚附近必然是賭檔林立,聽到呼盧喝鴙的聲音,大牛順便會渾身發熱,情狀比鴉片煙精吊癮更慘.袋中無錢,郤又要過賭癮,這時候大牛順只好把臉皮拉下來,向班中兄弟作將伯之呼.
  財神不關照,大牛順總是輸多嬴少.到了關期日子,那份糧銀不夠還債,只好向債主打躬作揖,好話說盡.俗語說得好:「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大牛順就因為試過多次有借無還,借錢的路子便陸續斷掉了.惟一還未曾完全斷掉的一條路子,就是卓叔.大牛順每次背著別人向卓叔伸手求助時,雖然是多次前債未清,但卓叔總會多多少少應酬他一點.
  因此,在大債主卓叔的面前,就算大牛順吃了顆獅子膽,也不敢不恭敬.
  「卓叔,」大牛順的語氣儘量柔順:「因為今天祭白虎,我要趕到戲台上裝.如果能夠早些開飯的話....」
  「真是世界變了,我們的順哥幾時變得那麼認真,要提早上台化裝,是搏明年加人工麼?」這次說話的是刀頭阿叔崩牙超.
  依照紅船的編制,廚房大師傅總領整個戲班的伙食.他手下有左右先鋒,名稱很特別,叫做「大盤腳」和「刀頭阿叔」.大盤腳負責煮飯,能夠煮出一百幾十人都可以吃飽的大鑊飯,確實不容易;刀頭阿叔則負責切菜和分配菜式,分配好菜式之後,便交由「鑊頭阿叔」下鑊烹調.所以,鑊頭阿叔只能算是刀頭阿叔的助手,地位又比刀頭阿叔低一級.
  刀頭阿叔又分為「日更刀頭」和「夜更刀頭」.城鎮鄉村都有更伕在晚上打更,依著時辰毃著更鑼更鼓,沿途叫喊:「小心火燭!」肩負起巡邏與報時的任務.廣東人習慣了把時間叫做「更」,於是,便把在日間操作的刀頭阿叔,叫做「日更刀頭」;晚間操作的刀頭阿叔,就叫做「夜更刀頭」.
  日更刀頭只負責日間伙食的菜式,在日間吃飯的都是下欄角色和辦事人員,吃的是「大棚飯」,沒有甚麼額外的要求,所以責任比較輕鬆.
  夜更刀頭便不同了,因為大老倌擔綱主演夜戲,而且要演到完場落幕,此時巳經是三更半夜.有些大老倌更有著一鋪阿芙蓉癮,返回紅船之後,還要享受一兩個鐘頭橫床直竹的樂趣,所以他們習慣了不到天亮便不閤上眼睛,一直睡到翌日下午才起來,日間的那頓飯也就免了.
  不過,這些大老倌一天也吃兩頓,那就是晚飯和消夜.他們吃的雖然也是大鑊裏煮出來的白米飯,郤嫌公家菜式太過粗糙,寧願自掏腰包,吩咐廚房另做精緻可口的小菜,這個責任便落在夜更刀頭阿叔的身上.所以,夜更刀頭的手藝往往比日更刀頭精深一些,而且工錢和地位也比日更刀頭高一些.
  崩牙超就是日更刀頭.他是個口沒遮攔的人,說話往往是衝口而出.
  凡是擔任二花面這個角色,向來都是戲班中武藝最高強的好手.大牛順的技擊工夫很不錯,一手飛刀真可說是百發百中.輕功也很了得,六張八仙桌架疊起來,他從最高的那張桌子連翻幾個跟斗跳下來,郤能夠落地無聲.但由於他的個性散漫,演戲時不大用心,以致浮沉戲班多年,仍然屈居於二花面這個低微位置.此時突然說要提早上台化裝,工作態度竟然那麼認真,也就難怪崩牙超譏諷他是「世界變」了.
  「唉,超哥.你有所不知!」出乎意料的,大牛順被崩牙超譏諷,不但不光火,反而加以解釋:「做我們開臉這一個行當的,五湖四海都敢去,就是最怕來到石灣這個地方.」
  他這句話,連卓叔也覺得奇怪起來了,問道:「這話怎麼說?」
  大牛順道:「這裏最著名的是石灣陶像,他們是家學淵源,連幾歲大的小孩子也懂得勾勒臉譜.試過有一次,我們的一個同行兄弟,就因為一時馬虎,臉上劃少了兩筆,台下觀眾便鼓噪起來,說他欺台,鬧到戲班差點兒要被扣戲金.」
  「哦,原來如此!」卓叔回頭吩咐大雞六:「早點給順哥開飯.」
  第二天是年三十,街市的肉店和菜檔都巳歇息,收工準備過年,有錢也買不到東西.幸而陶業公會的值理早有準備,派人送來大批肉類蔬菜,倒省了卓叔他們去街市買菜的工夫.
  開完早飯之後,有一大段空閒時間,卓叔帶領著幾個得力夥計步入市鎮閒逛.市內的店鋪都上了門板,有些店夥在拭抹門面和貼上揮春對聯.鄉鎮地方,揮春和對聯的字句都很俗氣,揮春無非是甚麼「生意旺盛」、「龍馬精神」之類;對聯則是:「生意如三春花柳,財源似萬里江河」.
  仍然打開門來做生意的郤是幾間茶樓,由於有四鄉的村民來看戲,茶樓的生意更加旺盛.卓叔喜歡嘆茶,便和幾個夥伴踏進一間茶樓,仰起頭來看一下招牌,叫做「李龍記」.
  雖然午飯時候巳過,茶樓裏的生意仍然很好,人客熙熙攘攘.卓叔他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張桌子,恰巧是在櫃台旁邊.
  櫃台上坐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夥子,一邊聽著夥記報告菜名,隨即揮筆寫單;一邊接待人客會賬,照顧錢銀找贖.真的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但這個小夥子郤幹得有條不紊.那麼年輕的掌櫃倒很少見,卓叔不禁向他多看了一眼.
  夥記過來揩拭桌面,擺上杯碟碗筷,卓叔他們各人報了茶名.夥記把茶盅拿來,沖上開水.卓叔把那杯茶呷了一口,不自覺地縐了一下眉頭.
  想不到卓叔這樣輕微的表情,郤被櫃台上的那個小夥子看見了.他把身邊的夥記拉了一下,說道:「你替我一會兒.」
  小夥子在櫃台掏出一個小紙包,走到卓叔他們面前點頭為禮,說道:「不曾見過你們幾位,是外地來的貴客嗎?」
  小夥子滿面笑容,各人對他巳有好感.崩牙超衝口而出:「我們是大富貴劇團的.」
  「原來是大老倌,失覺,失覺!昨晚我也有去看戲,演得精彩極了!」小夥子打開手上的小紙包:「我這裏有些上等的龍井茶葉,不知各位肯不肯賞面試試?」
  紙包揭開,那股清香的茶味巳經散透出來.卓叔是品茗的大行家,鼻子一聳,巳知這包茶葉非同凡品,連忙說道:「好,好!等會兒多算些茶錢.」
  小夥子道:「這一點小意思是孝敬幾位大老倌的,怎敢多收茶錢?」一邊說著,一邊吩咐夥記把茶換過.卓叔一連喝了兩杯,讚不絕口.
  小夥子拱手問道:「請恕冒昧,不知幾位大老倌怎樣稱呼?」
  大雞六忍不住嘻的一聲笑起來,指著廚房裏面幾個正在忙碌工作的夥伴,說道:「我們不是甚麼大老倌,是他們的行家.」
  小夥子的口風轉得很快:「失覺,失覺.原來是前輩.」
  這小子的確口齒伶俐,崩牙超郤有意與他抬槓,瞪眼道:「我們又不會記脹打算盤,怎會是你的前輩?」
小夥子說道:「前輩有所不知.家父教導小子,凡事要從低層做起.所以小子在店中由廚房學徒做起,從包點心到炒鑊,巳經熬過兩三年了.只是小子生性愚魯,到如今仍然是三腳貓的工夫.如果有機會,還請幾位前輩指點一二.」
  大盤腳大雞六平日沉默寡言,他把那小子打量了一下,也忍不住說道:「這麼說來,你豈不是幾歲大便入廚房學藝?」說話時,臉上顯露不大相信的神色.
  小夥子說道:「家父也曾送過小子入學讀書,可惜小子沒有書緣.家父說,還是學一門手藝罷,將來也不致於淪落到做乞兒.」
  卓叔說道:「看來令尊是個很明理的人.」
  大雞六說道:「你說自己沒有書緣,但我看見你剛才在櫃台上,寫單和算盤也打得飛快呀!」
  小夥子謙恭地道:「那裏,那裏.只不過是工多藝熟而巳.」
  崩牙超也學著這小子的語氣,說道:「失覺,失覺.原來你是這裏的少東!」   
  小夥子連忙作揖,說道:「不敢當,我叫做阿廣.」他招呼賣點心的夥記過來,搬了許多碟點心在桌上:「今天難得幾位前輩光臨,這一頓就當作小店孝敬各位的,不要客氣.」
  卓叔倒很喜歡這個小夥子的爽朗性格,指著旁邊的座位說道:「請客就不必了.如果阿廣哥有空,賞個面坐下來聊聊.」
  阿廣倒也爽快,說道:「恭敬不如從命.」
  他正想坐下來,門外有個老者進來.阿廣說道:「家父來了,我介紹他和各位見面.」說著便迎上去,低聲和那個老者說了幾句話.
  老者走過來,向卓叔他們抱拳作揖,說道:「招待不週,切莫見怪!」接著便是請益姓名,寒喧一番.
  阿廣父子坐了下來,彼此都是初次見面,沒有甚麼話題,只是廣泛地談談本地的風土人情.
  茶樓建造在河邊,有一半樓面是用木棚架搭伸展出河面.崩牙超看見有個茶客乘著夥記不察覺,暗地裏把碟子從地板的隙縫中丟進河裏去.他忍不住以手肘推了阿廣一下,低聲說道:「你看那邊,有人丟碟子進河裏.」
  茶樓結賬是由夥記看碟子喊數的,客人暗地裏把碟子丟進河裏,茶樓不但收少了賬款,還損失了幾個碟子.
  阿廣微笑著,低聲說道:「家父曾經吩咐過:來到小店幫襯的都是街坊熟客,他們也不是有心欺瞞,很可能是身邊一時不便,帶少了錢,便只好丟掉幾個碟子,我們也就裝作看不見.幸虧河水托著碟子,丟下去不會破碎.所以,我們每逢河水退去的時候,便會派人到河裏打撈碟子.」
  卓叔覺得這位茶樓老闆,雖然是個市井中人,為人郤頗厚道.可惜自己在石灣逗留的時日不多,否則這樣的朋友倒可以深交.
  第二天,卓叔很早便起來,此時東方天色僅是發白.睡得遲,起得早,巳經成為他的生活習慣.
  卓叔下了紅船,沿著河邊小徑步行.他才五十多歲,由於久歷滄桑,外貌顯得比較蒼老.此時他步履如風,很快便轉入一個僻靜的樹林,打算在這裏揮拳踼腿,練一兩套拳法,舒活一下筋骨.
  在樹林中,卓叔正想找一處適合於練拳的地方.耳邊忽聞一陣呵喝聲音,一時好奇心起,便躡足走過去探看是怎麼一回事.只見林中的一片空地,有個少年正在練拳,揮拳踼腿時不斷地呵喝:「我淒!我的!」
  出乎意料的,這個練拳的少年,竟然是昨天在茶樓裏萍水相逢,郤又蒙他作東道主的茶樓少東阿廣.於是卓叔不動聲色,閃身在一株大樹後面,窺看著阿廣一直把這套拳練完.
  阿廣專心於練拳,完全不知道有人在旁邊窺看.他剛把拳腳收朿,驀地聽到樹後有人咳嗽一聲.阿廣霎時醒覺,大喊一聲:「是誰?」
  沒有人回應,阿廣便再暴喝:「誰在這裏偷偷摸摸?再不出來,便不要怪本少爺不客氣了!」
此時,樹後走出一個人來.阿廣眼快,不禁驚訝起來:「是卓叔?」
  「不錯,是我.」卓叔緩慢地走到阿廣面前:「我出來散步,聽到這裏有人練拳的聲音,便好奇的走過來看看,也想不到練拳的郤是你.」
  「讓卓叔見笑了!」阿廣把腰帶解下來,一邊拭汗,一邊說道:「因為家母生下我時,年紀巳經很大了,懷孕又不足月,所以我自小便身體孱弱.家父請了一位師傅來教我打拳,藉此健體強身.所以,我每朝早都來這裏練拳,為的是要把身體練得強壯,免致辜負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
  「你跟這位師傅學拳多少年了?」卓叔問道.
  「巳經三年了.」阿廣道:「後來他有事離去.他對家父說,我的基礎工夫巳經打得很好了,以後只須勤加練習,便可以大有進步.」
  卓叔忍不住噗赫一聲笑起來.
  阿廣驚疑地望著卓叔,不知道他為甚麼會發笑.
  「練拳是可以健魄強身,那是不錯.」卓叔不再笑了,神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但也要用來防身制敵.如果有人來侵犯你,你是個練過拳腳的人,當然不肯受人侮辱;看到有人欺凌弱小,俠義中人也會挺身而出,除暴安良.所以拳腳必須練得實用,不是耍來看的.」
  「你說,我的拳腳是耍來看的?」阿廣年紀還輕,畢竟有點年少氣盛.
  「阿廣,你不要生氣,先聽卓叔一句話.」
  「你說罷!」語氣中也可聽出阿廣仍然在生氣.
  卓叔說道:「我知道你很勤力的練拳,只不過你那位師傅,一來教得不得其法,二來他的火候又有限,白費了你許多努力和時光.」
  「噢?」阿廣滿臉不相信的神色,但看見卓叔神情嚴肅,郤也不敢太過放肆:「我曾經和墟鎮武館的人交過手,他們的身軀比我高大,也都被我打倒了.」 
  「那些人只不過是三腳貓的工夫,若是對方有真實本領,你這樣的拳腳便不管用了.」
  「卓叔,你也會功夫?」
  「不敢.年輕時也練過一陣子,如今大半都忘記了.」卓叔道.
  「你老人家露一手給我看,讓小子開開眼界罷.」阿廣顯然是不服氣.
  「好罷,既然你要我老頭子獻醜,就讓我這幾條老骨頭挨挨你的拳頭罷.」
  「你是說讓我揍你?」阿廣瞪大了眼睛.
  「是的,」卓叔道:「你儘量把全副本領使出來,別替我擔心,你是打不著我的.」
  「我不信!」阿廣這句話沒有說出來,只是在心裏說.只見他握拳運氣,迎面就向卓叔打出一拳.他看見卓叔瘦骨嶙峋的身軀,恐怕真的會把他打傷,發拳時就只用了三四分力.
  就在拳頭將要接觸到對方的身體時,卓叔輕飄飄的轉了一個身,阿廣便好像被一股旋轉的力量帶引著,整個身軀向前衝去,跌了一個餓狗搶屎.
  阿廣的身手還算矯健,便即在地上跳起來.耳邊聽見卓叔在說:「你倒是一片好心,恐怕傷了我,只發三四分力.如果你剛才用了全力,你這一跤便會跌得更重了.」
  阿廣畢竟還是小孩子的脾性,他臉紅紅的撒了一個謊:「剛才是我自己不小心,踏在濕草上滑了一跤.」
  「好,好.」卓叔笑著說:「剛才的不算,你再來一次.」
  剛才吃過了虧,阿廣便不再留力了.他運足了十分氣力,大喝一聲:「我淒!」拳頭直向卓叔身上打去.
  這次,卓叔郤連身也不轉,亦不閃不避,任由阿廣的拳頭打來.阿廣的個子還不很高,拳頭只能夠打在卓叔的腹部,郤覺得好像打在一團棉絮中,毫不著力.慌忙間想把拳頭收回來,郤又被一股巨力吸住,拳頭就嵌在卓叔的腹間動彈不得.
  「這是怎麼一回事?」一個念頭突然閃過阿廣的腦海:「莫非卓叔會妖術?」
  此時,卓叔「哈哈」一笑,阿廣覺得那股吸力突然消失了,便把拳頭收回來,滿臉狐疑的望著卓叔.
  「還要不要再打一拳?」卓叔笑迷迷地問.
  「不打了,」阿廣指著卓叔的腹部說道:「你的肚皮有點古怪.」
  「我的肚皮有甚麼古怪?」卓叔把外衣的鈕扣解開,再把內衣拉高,露出一個瘦削而且滿是縐摺的肚皮.阿廣還好奇地在卓叔的肚皮上摸了一把,郤不發覺有些甚麼古怪.
  「你再朝我的肚皮打一拳.」卓叔指著自己的腹部說道:「不過,這次不要太用力.」
  「不打了!」阿廣仍然是小孩子的脾性:「你會把我的拳頭吸住,讓我拉不出來.」
  「這次我保證不把你的拳頭吸住.」
  「真的?」阿廣握起拳頭:「那麼,我就試試.」
  卓叔又再叮囑:「這次不要用太大的氣力.」
  阿廣心裏想:「這次他不使出那種妖術,所以叫我不要用那麼大的氣力,是恐怕我把他打傷了.」
  阿廣畢竟心存厚道,便聽從卓叔的吩咐,出拳時只用了兩三分氣力.
  「蓬」的一聲,卓叔沒有被打得倒下去,郤是阿廣跳了起來,左手撫著右手的指頭,「雪雪」地呼痛.因為剛才他打出的那一拳,就好像擊在一塊堅硬無比的鐵板上.幸好自己聽從卓叔的叮囑,這一拳沒有使出全身力氣,否則那條右臂也就會殘廢了.
  「我剛才叫你不要用那麼大的氣力,是有道理的罷?」卓叔仍然是笑迷迷的:「幸好你也肯聽話,苦頭才沒有吃得那麼大.」
  阿廣向卓叔的肚皮望了一眼,仍然是瘦癟癟的滿是縐摺,沒有甚麼異狀.便再也忍不住問道:「卓叔,你的肚皮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忽然像棉絮一樣的把我的拳頭吸住,忽然又變得像鐵板那麼堅硬,難道你老人家會變戲法麼?」
  卓叔收歛起笑容,說道:「阿廣,這不是戲法,是氣功.」
  「氣功?」阿廣覺得好聽見人家說過,郤未曾親眼目睹.
  卓叔繼續說下去:「練武的人,必須內外兼修.外是拳腳,內是氣功,由外而內,基礎打好便可循序漸進.能夠達到外功好而且內功也好的地步,當然不是很容易,但能夠有名師教導,自己又肯勤練苦習,古語說得好:『若是工夫深,鐵柱磨成針.』要練好外功和內功,也不是不能做得到的事.」
  「我也練得很努力啊!」阿廣仍然有點不服氣.
  「是的,你是很努力.」卓叔點頭道:「只就欠缺了名師指點,以致浪費了許多寶貴光陰和你的努力.」
  「以前教導我的那位師傅很不錯,他花了不少心血.只不過是我自己生性愚鈍,進步得太慢,辜負了他的教導.」
  卓叔因為阿廣極力維護自己的師傅,覺得這個孩子品性善良,不肯忘本,也尊師重道,心中更加喜愛.
  「阿廣,是我說錯了話,我不該批評你的師傅.」卓叔先向阿廣道歉,郤又說道:「不過,我是實話實說,你的師傅還沒有替你把基礎打好.」
  「卓叔,你這句說我就不服氣了.我巳經練了三年,你老人家郤說我的基礎還未打好?」阿廣惱怒得連脖子也都紅起來.
  「我是說實話嘛.」卓叔把話題一轉:「你的師傅教你練拳,開始時教些甚麼?」
  「當然是扎馬!」阿廣回荅.
  「扎馬練了多少時日?」卓叔問道.
  「三個月.」
  「你覺得自己的馬步扎得穩固嗎?」
  「還可以.」
  「怎麼是還可以?」
  「我和墟鎮武館的人比試過,我在扎馬時,他們三個人用麻繩拉我的馬步,郤沒有被拉倒.」阿廣說話時,神采飛揚,好像在回憶那時候的威武.
  「我們試試看.」卓叔道:「你扎馬,看我能不能把你拉倒.」
  阿廣看見卓叔那個瘦骨嶙峋的身軀,好像是手無綁雞之力,心裏想:「難道你比武館三個人的氣力更大麼?」經過兩次的受挫,阿廣這次很想扳回一次面子.
  只見他暴喝一聲,連走幾下丁字步,雙拳向前揮擊兩三次,然後回肘收在腰間.雙腿分開,臀部坐下,便扎起一個四平大馬來.
  「準備好了嗎?」卓叔問道.
  阿廣閤著嘴巴不敢說話,因為他此時正在鼓著一股氣.若是開口說話,便會把那股氣泄出來,氣力就會減少了.
  卓叔向阿廣瞧了一眼,好像在思量從何處入手.阿廣心裏想:「他手裏沒有繩子,看來他會動手推我,或者用腳踼我的馬步.」
  等了一會兒,郤還不見卓叔走過來動手,又不見他起腳.只見他好整以暇的折下一枝還帶著葉子的小樹枝,再向阿廣問道:「準備好了嗎?」
  阿廣點點頭,心裏也有點煩厭了,因為這樣的話,卓叔巳經說過了兩遍.不過,他如今也不知道卓叔的悶葫蘆裏賣的是甚麼葯,只好用力的扎穩馬步.
  只見卓叔把那枝小樹枝輕輕的往阿廣的腳下一掃,阿廣便覺得自己的兩條腿,恍如被一股巨力牽引著,再也無法扎穩馬步.一個踉蹌,身體往外便倒,幸好被卓叔一手拉住,否則又會再來一個餓狗搶屎.
  卓叔把那枝小樹枝丟下,說道:「我沒有說錯罷,你的師傅還未把你的基礎工夫教好,這樣練下去又有甚麼用處呢?」
  阿廣望著地上的那枝小樹枝,腦筋真有點混亂.武館的三名大漢都拉不動自己的馬步,卓叔只用這枝小樹枝輕輕一拂,自己便立不住腳,這件事真是有點邪門.
  「我沒有說錯罷?你的基礎確實沒有打好.」卓叔微笑道:「你的馬步經不起那枝小樹枝一拂,便巳站不住腳了.」
  阿廣的眼珠一直在轉,好像在想一些心思.
  「你是不服罷?」卓叔點頭:「我也扎一個馬,讓你來推推看.」
  卓叔說著,把雙腳一分,也就扎了一個馬步.阿廣望著他,心裏在想:「他說得那麼有把握,看來我真的很難把他推倒.」
  卓叔催促著,阿廣郤是趑趄不前.就在這時候,樹後傳來一陣簌簌聲響,像是有個龐然大物踏著落葉走過來.卓叔警覺地立即站起,提防會有些甚麼不可預料的事情發生.阿廣也抬起頭來向著那邊張望.
  樹後緩緩的走出來一頭大水牛,有個十歲左右的小童在牛背上跨著.這個小童郤是阿廣認識的.
  「小福,你這裏幹甚麼?」阿廣向那個小童問道.
  「阿媽叫我放牛,順便拾些枯枝回去做柴火.」小福荅過之後,反問道:「你來這裏又是幹甚麼?」
  阿廣顯然是不想別人知道他練拳的事,隨便的敷衍著小福:「我和這位叔叔在這裏玩遊戲.」
  小福是個喜歡熱鬧的小孩子,聽到阿廣說是在玩遊戲,便立即從牛背上滑下來,高興地嚷著:「我也玩,我也要玩!」
  「好,我會讓你一起玩.」阿廣對小福說:「不過,你要借給我一件東西.」
  「你要借甚麼東西?」
  阿廣走過去,把掛在牛角上的那綑麻繩拿下來,這是小福預備綑綁拾來枯枝的.他對卓叔道:「我用這根繩子拉你,可以嗎?」
  卓叔道:「當然可以.」
  於是,阿廣彎下腰來,用麻繩的兩端,分別縛著卓叔的兩隻腳.問道:「卓叔,我可以開始了嗎?」
  卓叔隨便的將兩腳分開,扎了一個馬步.阿廣此時又道:「卓叔,我可以多請一個幫手嗎?」
  卓叔向小福望了一眼,說道:「隨便你.」
  阿廣自己拿著繩子,郤沒有招呼小福一齊動手,而是走過去把繩子套在大水生的頸項上.
  「中計了!」卓叔剛才荅應過阿廣,可以讓他多請一個幫手.他以為阿廣請的幫手是小福,郤料不到這小子的鬼主那麼壞,請來的幫手竟然是那頭大水牛.  
  「卓叔,開始了,一二三!」阿廣在地上拾起兩根樹枝,把一根交給小福,招呼著他一齊用力打在牛屁股上面.小福覺得很好玩,嘻嘻哈哈的揮動著樹枝,鞭打著大水牛的屁股.
  大水牛被打得疼痛,放開腳步便跑.卓叔看見阿廣他們那麼頑皮,自己忽然童心大發,偏要和這兩個小孩了鬥個輸贏.便即氣運丹田,使出「千斤閘」的工夫,他的兩隻腳踏在地上紋絲不動.大水牛的氣力很大,那根用苧麻搓成的麻繩亦十分堅韌,即使是幾百斤重的大石塊也可以被吊起來.就在這時候,只聽得「啪啪」聲響,綁在卓叔腳上的麻繩都被拉斷了.
  大水牛的屁股痛得要命,麻繩突然斷了,牠便沒受到牽制,立即向外飛奔.小福恐怕失去了大水牛,急得幾乎哭起來,高聲嚷道:「牛跑了,牛跑了!」
  「快點追,快點追!」阿廣追了下去.小福也跟在後面,一邊追一邊哭叫.
  卓叔看著他們走遠了,微微一笑,彎下腰來,解開腳上的麻繩.
  這天午後,卓叔帶著拍檔夥記崩牙超和大雞六,還有做夜更刀頭的師爺德和打雜爛命洪,走進石灣墟去嘆茶,崩牙超提議今天不去李龍記,要到另一家茶樓嘗新鮮,各人也都贊成.
  可是,當他們經過李龍記茶樓時,茶樓門前站立著李老闆和阿廣兩父子,好像是在等候甚麼人.他們看見卓叔這一夥人,就好像拾到金子那麼歡喜,高聲叫道:「來了,來了!」
  崩牙超低聲咕嚕道:「真是狹路相逢!」
  大雞六郤不同意他說這話,反駁道:「又不是冤家,怎能說是狹路相逢?」
  他們兩人在後面嘰嘰咕咕,李老闆巳經帶著阿廣走過來了,高興地道:「卓叔,我們父子在這裏巳經等候一個多時辰了.」
  卓叔覺得奇怪,問道:「你們在等我,有甚麼指教嗎?」
  李老闆也向各人作揖,說道:「在這裏不方便說話,大夥兒請到裏面喝杯茶.」
  既然李老闆那麼盛意拳拳,大夥兒也就不便於拒人於千里之外,只好隨著他們父子走進茶樓.
  顯然是事前巳有吩咐,茶樓的夥記帶領著他們走入內廂的一個房間,房內的桌上巳經擺設齊全.李老闆招呼各人坐下後,夥記便替各人斟酒,接著便像流水似的搬進來各式各樣豐富的菜餚.
  卓叔他們看見李老闆那麼隆重其事,心裏不禁納罕,不知道這位茶樓老闆的那個悶葫蘆,賣的是甚麼葯?
  李老闆首先舉起了酒杯,說道:「我們石灣這個小地方,一切都簡陋很很,就是釀出來的米酒還過得去,這幾瓶米酒又是我吩咐酒坊特別釀製出來的,在外邊有錢也買不到.請各位賞面嚐嚐,我是先飲為敬.」
  崩牙超心裏咕嚕著:「原來是請我們來試酒.」
  李老闆舉杯仰首,喝完了還把酒杯向大家照了一下,表示他巳經喝光了這杯酒.
  各人跟著舉杯喝酒,只覺得酒味很醇,清香撲鼻.大雞六首先喝釆:「好酒!」他是喝酒的大行家,以前家裏也是開酒坊的.
  阿廣站起來,忙著給各人斟酒.李老闆請各人用菜,這些菜餚的用料,不外是雞鴨豬牛魚這一類在街市上都可以買得到的貨色,但在烹調工夫上,顯然是花過一番心思,真的能弄到色香味俱佳.連平日自詡是烹飪高手的師爺德,暗地裏也自嘆甘拜下風.
  各人都嘖嘖稱讚酒醇菜厚.卓叔畢竟是個江湖歷練的老手,覺得主人家那麼殷勤待客,其中必有原因.他是個爽快人,便開口問道:「李老闆是不是有些甚麼話要對我們說?」
  李老闆連忙起立躬身,說道:「老朽是有話要說,但恐怕說出來會貽笑大方,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卓叔道:「我們雖是萍水相逢,但總算是有緣,沒有甚麼話是不能說的.」
  「不瞞卓叔說,我是有事相求.只不過……」李老闆欲言又止.
  卓叔指著座上各人,說道:「這幾位兄弟都是可共肝膽的,李老闆有話,但說無妨.」
  「既然卓叔這樣說,那就請恕老朽大膽直言了.」李老闆又是深深一揖:「我想請求卓叔,收我這個不成材的兒子做徒弟.」
  座上各人全都愕然起來,因為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這個萍水相逢的茶樓老闆,竟然會提出這樣的請求.
  「李老闆,你說甚麼?」卓叔哈哈大笑起來:「你要阿廣拜我為師?」
  「我們父子是誠心誠意的,還望卓叔俯允.」李老闆又是深深一揖,阿廣走到卓叔面前,就想跪地叩頭.
  卓叔一手拉住阿廣,不讓他跪下,仍然笑著道:「我那手伙頭軍的工夫,怎敢做阿廣的師傅?就憑如今桌上的菜式,你們的大廚師巳經把我比下去了.」
  各人都覺得卓叔說得有道理,李龍記茶樓有那麼好的廚師,阿廣若要學廚藝,那又何必外求呢?
  「我不是說這個……」李老闆的臉孔紅起來,囁嚅地道:「阿廣巳經把今早的事情都告訴我了.卓叔的絕世武功,他敬服得五體投地,央求我這個做父親的出面懇求,要拜卓叔為師學工夫.卓叔,請你老人家體念每一個父親都有望子成材的苦心,就俯允我們父子的請求罷.」
  「卓叔,今早你幹了些甚麼事?」各人不約而同的問道.
  對著這幾個生死相交的兄弟,卓叔不能說謊,只好把今早被阿廣捉弄的糗事說出來,惹得大家都捧腹大笑.
  「師傅,你有怪莫怪,細路哥唔識世界.」阿廣又想跪下叩頭,郤被卓叔一手拉住,無法下跪.他不禁情急起來,大聲叫道:「又是你說我因為沒有遇到好師傅,所以根基打得不穩.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你這樣的名師,郤又不肯收我做徒弟,這明明是有心欺騙小孩子嘛!」
  聽到阿廣連哭帶叫的這樣說,卓叔不禁苦笑起來:「看來這是我自作孽!如果張揚了出去,說我欺騙小孩子,以後我在江湖上,還那裏有面目見人?」
  崩牙超他們也被阿廣父子的誠意打動了,便笑著在旁幫腔:「對呀,若是張揚出去,那可真不得了!」
  師爺德一向是卓叔的智囊,此時他也幸災樂禍的說:「卓叔,這一次你真是扭六壬都扭唔甩矣.」
  卓叔本來很喜歡阿廣,可是想到收他為徒,今後的責任重大.眉頭一縐,便想到一個卸膊的方法.隨即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說道:「李老闆.」
  「卓叔,別客氣!」李老闆恭謹地道:「看來我是痴長幾歲,你就叫我一聲龍哥好了.」
  「好的,那我就不客氣了!」卓叔的表情仍然嚴肅:「龍哥,習武不是三朝兩日的事,必須時常操練,非三年五載不為功.我們吃戲班這碗飯,今日往東,明日往西,連自己都不知道後天在那裏.即使我願意收阿廣做徒弟,郤也沒法教他練工夫呢!」
  卓叔這番道理,大家都暗地點頭,看來阿廣若要拜卓叔為師,那就非要離家別井跟隨卓叔流浪江湖不可.再看阿廣與他的父親年齡差異,料是老來得子,正是如珠如寶,老人家又怎麼捨得愛子遠離膝下?
  「卓叔,你老人家別擔心,這個問題我們早就商議過了.」李龍似乎胸有成竹,說道:「只要你肯收小兒為徒,就讓他追隨你老人家三年五載好了,即使再長些時間也沒有問題.常言道:男兒志在四方嘛!」
  「龍哥,就算你捨得,尊夫人呢?她捨得阿廣遠離膝下那麼久嗎?」卓叔預料這一招會使到李龍知難而退.
  「這件事當然要問過阿廣的母親,拙荊是個深明大義的人,不會因為溺愛而誤了兒子的前程.況且,你們戲班亦會來到附近演戲,到時我們可以去探望你們,或者阿廣返來省親,都很方便.」李龍歇了一下,又道:「至於拜師的贄敬和阿廣這幾年的伙食錢,我們都巳經準備好了.」
  看來李龍父子巳經是鐵了心腸,不到黃河心不死.卓叔此時巳是毫無退路,回頭望一眼旁邊幾位兄弟的神色.從他們的神情看來,自己若是不收阿廣做徒弟,就顯然是很不近人情了.
  「好,龍哥.」卓叔握著李龍的手,咬緊牙齦說道:「承你老哥看得起我,我就不自量力,要挑起這個千斤重擔了.」
  卓叔這麼一說,大夥兒爆出一陣歡呼.李龍更是歡喜得流下熱淚,連忙吩咐阿廣:「斟茶給師傅,向師傅叩頭.」
  阿廣立即跪在卓叔面前,恭恭敬敬的叩了三個頭,又敬上一杯師傅茶.各人也敬了卓叔一杯酒,恭賀他收了一個好徒弟.
  這時候,李龍從賬房裏拿出來一個預先準備好了的大紅封套,恭謹地遞給卓叔.說道:「裏面有兩張銀票,一張三十六兩,是阿廣孝敬師傅的贄敬,取其三三不盡、六六無窮的好意頭.另外一張是二十兩,是替阿廣先付這三年的伙食錢.」
  卓叔把這兩張銀票抽出來,先把那張二十兩的銀票交還給李龍,說道:「在戲班裏有大棚飯吃,不必付伙食錢,這張銀票請你先收回.」接著又把那個大紅封套交還給李龍:「這封贄敬,你替我暫時保管著,將來準備孝敬阿廣真正的師傅.」
  李龍吃驚起來,顫聲說道:「卓叔,剛才你老人家在大家面前,不是巳經荅應了收阿廣做徒弟嗎,怎麼又會有真師傅和假師傅呢?」
  各人也都覺得奇怪,瞪大著眼睛望著卓叔.大家與卓叔相處巳久,知道他不是個出爾反爾、不顧口齒的人.
  「龍哥,你別擔心,這個師傅我是做定的了.」卓叔拍著李龍的肩膊,說道:「不,過我是替阿廣著想.如果阿廣跟我上紅船,我只是個伙頭軍,徒弟便只能在廚房裏做粗工,砍木柴洗碗筷.工作既辛苦,又沒有時間練武習藝,這反而是糟塌了阿廣.於是我想,倒不如替阿廣找一個老倌做師傅.雖然做老倌的徒弟,也要做斟茶遞水、撥扇搥骨的工作,但可以一面學武功,一面學唱戲.將來武功學成之後,說不定還會成為一個大老倌呢!」
  大夥兒覺得卓叔這番話很有道理,都點頭表示同意.李龍父子雖然對於戲班的情況不熟悉,但看見各人都贊成,便也相信卓叔是出於一番好意,心中著實感激.
  「不過,」卓叔低頭沉思,說道:「大夥兒幫忙來想想,找誰來做阿廣的師傅呢?」
  師爺德連忙附和,說道:「集思廣益,那是最好不過的了.如今,我說一二三,大家一齊把心目中那人的名字說出來,好不好?」
  各人覺得這樣很有趣,崩牙超和爛命洪還高興得拍起手.來於是師爺德便開始叫數:「一,二,三!」
  大家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喊出來:「大牛順!」
  卓叔也笑起:「想不到這個傢伙竟然是眾望所歸.」
  大雞六郤有點擔心,說道:「這個傢伙吊兒郎當的,不知道他肯不肯做阿廣的師傅?」
  師爺德郤是胸有成竹,說道:「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山人自有妙計.」
  卓叔道:「阿廣拜師的事,就是這樣決定了.現在我們大夥兒喝酒,別辜負了龍哥的一番心意.」
  這天晚上,大牛順出完頭場便沒有他的戲了.若是在平時,他便會三下五落二的趕袂把臉上的化裝洗去,一陣風似的趕到戲台附近的賭檔叱么喝六.因為他出台演戲一定要畫花臉,洗去化裝之後,便沒有人認得他是大老倌了,只以為是從附近鄉村出來趕熱鬧的賭徒呢.
  可是,大牛順昨晚便巳輸得口袋裏連一個銅錢都沒有了.世事就是那麼湊巧,今晚那麼早就可以下場,該有大把時間可以花費在賭桌上,郤又偏偏沒有錢.難怪人家說:人生有三大悲慘事,那就是:好色無能、好酒無量和好賭無錢.大牛順偏偏就是好賭無錢的那一類人,豈能不悲慘?
  既然沒有賭博的本錢,大牛順下場之後,也就無處可去,惟有沒精打彩的回到紅船來,打算蓋上被子便蒙頭大睡.可是,戲人生活向來是晨昏顛倒,多年來巳成習慣.大牛順雖然巳經躺下來了,輾轉反側郤是沒法閤上眼睛.耳畔彷彿聽到戲台上傳來熱鬧的鑼鼓聲,不由得想到戲台附近的賭檔,當然也像戲台一樣熱鬧.這樣熱鬧的場合,惟獨自己無緣參與.想到這裏,大牛順不禁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大牛順嘆過氣之後,仍然無法入睡.他的床位在船尾後艙,隔一塊木板便是廚房,可以聽得見切菜聲和炒鑊聲.因為在這時候,廚房正忙於準備戲人散場後的那一頓消夜.廚房師傅一邊作活一邊談話的聲音,也傳進大牛順的耳朵裏.
  「爛命洪,你聽我說.」是夜間刀頭師爺德的聲音:「做人真是要講命水,如果財神爺要挑你發財,你就是躺在床上也會發逹.」
  大牛順不禁爆了一句粗口,自言自語道:「我現在就是躺在床上,怎麼不見得我會發逹?」
「師爺德,你想說甚麼呀?」是爛命洪的聲音.
「我聽有人説,」又是師爺德的聲音:「墟場裏有一間茶樓的老闆,他的兒子想學戲,打算拜我們劇團裏的一位老倌做師傅,拜師費出到三十六兩.」
  「三十六兩?」大牛順忍不住揑起指頭來計算一下,自言自語的說道:「嘩!比我兩年的人工還要多.」
  「是那一個大老倌可以發這一筆橫財呀?」爛命洪問道.
  「你猜猜.」
  「當然是我們劇團裏那幾個頂兒尖兒的大老倌了.」爛命洪道:「人家能夠出到三十六兩拜師費,當然要找個名氣響亮的老倌做師傅啦!」
  「這次你郤猜錯了!」師爺德突然把聲音放低了,好像是說了一個名字.
  「甚麼?你說是大牛順?」爛命洪驚叫起來:「這小子有那麼好命?」
  接著是「殊」的一聲,顯然是有人警告不可以再說下去.
  在後艙裏正在躺著的大牛順,此時一躍而起,猛然推開後倉的小門,衝到師爺德面前,聲音比他在舞台上扮演牛皋或者李逵時說的道白還更雄亮:「你們在說甚麼?」  
  師爺德瞧了大牛順一眼,氣定神閒的說道:「我們沒有說甚麼.」
  爛命洪語帶譏諷地說:「我們以為你去擲骰子了,原來是在大艙裏睡大覺.」
  「剛才你們說,有個茶樓的太子爺想拜我為師,又說拜師費有三十六兩.」大牛順著急地問道:「真的有這回事?」
  師爺德和爛命洪望著大牛順,不約而同的搖搖頭:「不知道.」
  「好!你們不說,我也有辦法.」大牛順看見他們神秘兮兮的表情,不禁惱怒起來:「橫豎石灣墟的茶樓只有十多間,我就逐間去問.」
  「人家不把你當作瘋子,那才怪呢!」爛命洪笑起來.
  「順哥,我來問你.」師爺德正在切菜,此時也都停了下來,問道:「你為甚麼那麼著急要收徒弟呢?」
  大牛順被師爺德問到心窩裏去,不禁臉孔紅了一陣.但他是個直性子的人,有話塞在肚子裏不說出來,就會覺得很不舒服,便囁嚅地說道:「老實告訴你們罷!如今老子窮到口袋裏一個銅錢都沒有.倘若有了這筆拜師費,那真是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了.」
  「啊,原來你是這樣的心思.」師爺德道:「那就更不能告訴你了.」
  「為甚麼?」大牛順的眼睛睜得像牛眼那麼大.
  師爺德道:「收徒弟本來是為了作育英材,而你只不過是貪圖那幾十兩銀拜師費來做賭本,郤要誤人子弟.你要作孽,自己去作,別把我們也牽扯進去.」
  大牛順被師爺德說得臉都紅了.他畢竟不是一個壞心腸的人,此時不禁惱羞成怒,說道:「師爺德,你別把我大牛順看扁了!我不諱言自己確實是貪財,但你不能說我不能調教出一個好徒弟來.」
  爛命洪在旁拍掌叫道:「順哥有志氣,我們怎敢把你看扁了?」
  「好!」師爺德道:「只要有順哥這一句話,我就不會阻人財路.你去找卓叔,他會替你安排一切.」
  「卓叔?」大牛順覺得奇怪,自己收徒弟的事,怎麼會由卓叔安排?
  「當然要找卓叔啦!」師爺德道:「你又不是頂兒尖兒的大老倌,人家怎會找你做師傅?這完全是卓叔的一力推薦.他老人家很看得起你,你別讓他砸了招牌.」
  爛命洪道:「大夥兒也在旁毃邊鼓哩,你收到了拜師費,別忘了我們也有功勞.」
  大牛順作了一個揖,說道:「這就要多謝大家了.等到拜師那天,我一定會請大夥兒多喝幾杯.」
  爛命洪道:「那當然哩!」
  大牛順張目四顧,問道:「卓叔呢?」
  「他老人家和崩牙超、大雞六去了墟場喝老酒.」爛命洪道.
  「我去找他老人家.」大牛順的話還未說完,轉身就走.他連跳板也懶得走過去,一個跟斗便巳躍到岸上,身軀立即消失在黑暗裏.
  師爺德和爛命洪相顧哈哈大笑:「你瞧他那副急性子,無非是為了要找錢去趕賭注.」
  他們的嘴巴雖然這樣說,但看到大牛順剛才一個跟斗,便從船裏躍到岸上,心裏著實佩服他那高超的輕功.接著,他們又忙於做手上的工夫了.
  因為有大戲演出,墟場裏的小酒店也破例開了夜市.石灣的米酒著實不錯,遠近馳名.卓叔和崩牙超、大雞六在小酒店裏喝了幾杯,看到時候巳經差不多了,便返回紅船打算幫忙師爺德他們籌措那頓消夜.
  從墟場回到停泊紅船的碼頭,有一條捷徑,那是沿著河邊走的一條小路.不過這條小路比較偏僻,還要經過一處亂葬崗,膽小的人寧願兜一個大圈子行走大路,晚上就更加少人行走這條小路了.卓叔他們是藝高人膽大,當然不會把這條小路視為畏途.
  他們一邊走路一邊談話.崩牙超眼快,看見前面路邊那間巳經破爛了的土地廟門前有人影幌動,便即扯一下卓叔的衫腳,低聲說道:「小心!」
  這時候,卓叔和大雞六也都看見了.卓叔大喝一聲:「是誰?」
  大雞六也喝叫道:「快走出來,否則我們便不客氣了!」
  那個黑影又是幌動了一下,有人荅話:「卓叔,是我.」
  三個人都聽得出來,那是大牛順的聲音.崩牙超立即一躍上前,只聽得他高聲叱喝:「大牛順,這種喪盡天良的事,你也幹得出來?」
  此時,卓叔和大雞六巳經走過來了.他們看見地上躺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人,全身濕透,現出窈窕的身材來,顯然是個女人,而大牛順郤俯身仆在她的身上. 
  大雞六也看不過眼,喝問道:「大牛順,你在幹甚麼?」
  大牛順抬起頭來,說道:「這個女人在水裏浸得太久了.剛才我巳經把她倒吊起來,讓她嘔出了一些水.如今我要輸氣給她,你們還不快些來幫忙?」
  這時候,大家才知道錯怪了大牛順.他是在救人性命,而自己還以為他在幹著傷天害理的勾當,心裏不禁對大牛順有些歉意.
  大牛順向那個女人輸了一會氣,卓叔也在旁邊以內力輸入女人體內,催動她的血液循環.大約過了半盞茶工夫,女人的胸前略有起伏.大雞六說道:「把她交給我罷.」
  大牛順站起來,舒展一下筋骨.卓叔也鬆開了雙手,坐在地上運氣調息.大雞六蹲下來,把那個女人扶起坐著.他從口袋裏拿出一瓶酒來.這個酒徒無論是甚麼時候,身邊總會帶著一瓶酒.他把瓶塞打開,便在女人的嘴裏灌了兩口酒. 
  這個方法果然有效,那個女人嗆咳了幾下,便半掀開了眼皮,用僅可以聽得見的聲音問道:「這裏是陰曹地府嗎?」
  「大吉利是!」崩牙超道:「如果這裏是陰曹地府,我們豈不是牛頭馬面了嗎?」
  大雞六問道:「大姑娘,你有甚麼事情如此看不開,弄到要投河自盡?」
  這時候,那個女人發覺自己是倚坐在一個男人的懷裏,羞愧地掙扎著要爬起來.大雞六知道她的心意,便把她扶到牆邊倚坐著.
  那個女人抬起頭來,用疲累的目光逐一的看過卓叔他們,問道:「你們是甚麼人?」
  「我們是戲班的人.」卓叔指著大牛順:「是我們這位兄弟把你救起來的.」
  大牛順道:「剛才我打算去戲台,行過這裏,看見你仆在河邊,昏迷不醒,便把你扛到這裏來救你.」
  遠處傳來鑼鼓聲音,看來這個女人巳經相信了卓叔他們的話.她撲的跪下來,哭叫道:「大爺大叔,請你救我們夫婦的性命!」
  大牛順搔起頭來,說道:「我只看見你一個人仆在河邊,郤沒有看見你的丈夫,他是不是被河水沖去了?」
  這女人道:「他不是被河水沖去,現在還在賊人手裏.」
  各人都愕然起來:「這裏有賊人?」
  大家都急著聽這個女人怎樣說,女人郤在個時候大大的打了一個噴嚏,身體發起抖來.
  「你身上的衣服全都濕透,這樣是很容易著涼的.」卓叔轉頭來對崩牙超道:「你趕快回去紅船,找套乾衣服來給這位大嫂替換.」
  崩牙超道:「我們只有男人衣服.」
  卓叔道:「這個時候,也不能講究那麼多了.你速去速回,別讓這位大嫂著涼了.」
  崩牙超像在戲台上演戲一樣,雙手握拳一拱,說了一聲:「得令!」便想轉身就走.
  卓叔忽地叫道:「且慢!」
  崩牙超只好停下腳步,問道:「卓叔還有甚麼吩咐?」
  卓叔道:「你回去替師爺德弄消夜,叫師爺德馬上來,衣服也由他帶來好了.」
  崩牙超喜歡趁熱鬧,卓叔郤要他替代師爺德的工作,便恐怕趕不上這場熱鬧,心中著實不願意,但又不敢違抗卓叔的命令,只好再說一聲:「得令!」但這一聲說得很沒精打彩.
  卓叔看見那個女人的顫抖巳經停止下來,便問道:「你們夫婦姓甚名誰?是何方人氏?怎會落在賊人的手裏?」
  那女人又向他們叩頭.卓叔連忙攔住她,說道:「此時不宜多禮,你還是早些把事情說清楚,讓我們想辦法去救你的丈夫.」
  那女人淚流滿面,說道:「我們是澳門人.我的丈夫叫做郭明,他本來在西洋兵營裏做廚房.」
  大雞六插了一句:「原來是行家.」
  「別打斷人家話柄!」卓叔制止他說話:「郭大嫂,你繼續說下去.」
  郭大嫂道:「後來有個西洋軍官看見我的丈夫很乖巧,便教他調弄火,葯做爆炸的工作.這種工作雖然危險些,但工錢也比較多些.」
  卓叔也忍不住插口問道:「你們夫婦又怎會落在賊人的手裏呢?」
  「事情是這樣的,」郭大嫂繼續說下去:「有一天,有一個叫做佐治的紅毛鬼來找我丈夫,他說自己替中國建造開路搭橋的工程,要找一個會用炸葯爆石的技師,人工出得很高.我的丈夫貪圖他的工錢高,便荅應了下來.由於丈夫不想我們夫妻分離,還要求那個佐治,准許我跟隨在丈夫的身邊,照應他的生活,那個佐治也荅允了.」
  各人像在聽一個很緊張的故事,連大氣也都不敢喘一下.
  「我丈夫支了一筆上期人工,交給他的父母做安家費,便帶著我下船.」郭大嫂補充道:「我們是坐船來的.那是一隻大船,能夠載二三十人.」
  卓叔問道:「和你們一起來的,共有多少人?他們也像你們一樣,是落在賊人的手上嗎?」
  「不,他們都是強盜,一共有二十多個人.」郭大嫂道:「最初我們不知道,還以為是同來建造工程的工人.後來看見他們的談吐和行為都很粗魯,又喜歡酗酒鬧事,身邊還帶著刀劍棍棒各種凶器,又不時誇耀自己以前如何殺人放火.這時候,我們才知道掉進賊巢裏了.」
  「這些強盜是從那裏來的?他們是路過抑或想在這裏做世界?那個紅毛鬼叫做甚麼佐治的,又怎麼和這夥強盜混在一起?」卓叔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這夥強盜聽說是盤踞在雞公山的.」郭大嫂回荅道:「他們被那個紅毛鬼佐治收買,不是想來打劫,郤是要幹比打劫還更恐怖的勾當.」
  「甚麼勾當?卓叔和大雞齊不約而同的問道.」
  大牛順也想不通,他咕嚕地道:「強盜除了打劫,還有甚麼事可以做?」
  郭大嫂繼續道:「最初,我們也不知道他們想幹些甚麼事.船泊了岸,這夥強盜都匿藏在船上,全不出去露面.那個紅毛鬼佐治派出兩個人,每天帶著我的丈夫在陶窯附近轉悠,是在觀察地形.」
  卓叔忍不住追問:「他們究竟想幹些甚麼?」
  郭大嫂道:「聽我的丈夫說,他們帶來了許多炸葯,想把石灣的陶窯全都炸毁,一個不留.」
  「甚麼?」卓叔三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會聽到如恐怖得近乎荒唐的說話.
  「他們為甚麼要炸掉石灣的陶窯,人家的陶窯又礙著他們甚麼了?」大牛順惱怒得幾乎要說出粗話來.
  「我的丈夫也想知道原因,可是那個佐治不肯說,只叫我的丈夫依照他的命令去做.」郭大嫂歇了一下,繼續道:「後來,我的丈夫從那兩個帶路人的口中套出話來.」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三人連忙追問.
  「原來那個紅毛鬼佐治在澳門有一間洋行,一向收買石灣的陶器運去歐洲販賣,賺過不少錢.不過,最近那些歐洲商人嫌佐治的價錢太高,改向另一間洋行買貨.這麼一來,佐治便沒有生意可做了.」
  「做生意的人當然會打算盤,誰叫那個佐治食水那麼深呢?」大雞六道;「可是,我實在不明白,就算是沒有生意做,也不該把人家的陶窯炸掉呀!」
  大雞六不明白,卓叔郤明白了.他道:「那個紅毛鬼好陰毒,他把石灣的陶窯都炸光了,對方也買不到陶器,這叫做一拍兩散!」
  「是呀!原來那個紅毛鬼僱用我的丈夫,不是為了修橋整路,而是要把這裏的陶窯炸光.」
  卓叔惱怒得想拍案大罵,可是這裏沒有桌子可拍,只好一拍自己的大腿,說道:「這個紅毛鬼簡直是隻魔鬼!如果他把陶窯炸光,石灣的數千戶人家,豈不是要活活餓死?」
  大牛順也道:「這個紅毛鬼的心腸真是狠毒!如果給我遇上,我會一把飛刀插死他.」
  郭大嫂道:「就因為這是傷天害理的事,當我的丈夫知道了他們的陰謀之後,便不肯動手去埋藏炸葯.那個紅毛鬼壞極了,他拿我來威脅我的丈夫.他說:如果我的丈夫不聽從他的命令,便叫那群強盜來輪姦我.」
  大牛順聽得義憤填胸,幾乎立即要去找那些強盜拼命.
  卓叔比較冷靜,他問道:「你後來又怎麼能夠逃得出來呢?」
  「我們當時的情況,就好像肉在砧板上,我的丈夫只好點頭荅應.」郭大嫂說到這裏,不禁流下淚來:   「我雖然讀書不多,但也知道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不能做.我的丈夫為了我,才會迫不得巳向他們低頭;如果我死了,相信他寧死也不會屈服.雖然犧牲了我們兩條性命,但能夠把石灣的陶窯保存下來,我們夫婦也會含笑九泉.」
  聽到郭大嫂這樣說,卓叔肅然起敬,說道:「雖然我不是石灣人,但對你們夫婦的義勇行為,我也會一樣感激.」
  大牛順焦急著想知道下文,忍不住追問道:「可是,你又怎麼會掉在河裏呢?」
  郭大嫂接著說下去:「我的丈夫荅應了之後,他們對我們的防範便稍為鬆疏一些.到了天黑之後,我假裝要方便,獨自走到船尾去.趁著那些強盜不在意,便聳身跳到水裏去.我稍識一點水性,在河裏拼命的游開去,後來氣力不繼,便昏倒過去了.直到你們把我救起,我才知道自己還沒有死去.」
  大牛順頓時冒出一身冷汗,說道:「如果今晚我不是有事要找卓叔,你豈不是死了也沒有人知道?」
  卓叔向他問道:「你找我有甚麼事?」
  大牛順看見大雞六在旁邊,不好意思把請求卓叔介紹徒弟的事情說出來,只好老著臉皮說道:「沒有甚麼事,只不過想向卓叔借幾個錢做賭本罷.」
  大雞六笑道:「想不到你這個好賭之人,胡裏糊塗的也做了件好事.」
  大雞六的取笑,使到大牛順靦腆起來.
  「老爺大叔,」郭大嫂突然跪下來,哭著哀求道:「我的丈夫還在那群強盜手中,他不肯爆炸陶窯,一定會被他們殺死.倘若他死了,我也會跟隨他死去,那就辜負你們救我的一番好意了.」
  卓叔正想安慰她.就在這時候,大雞六突然低聲警告:「別作聲,有人來了!」
  卓叔知道大雞六的聽覺特別靈敏,便用手勢示意叫大牛順和郭大嫂都不要出聲.
  稍待片刻,大雞六鬆了一口氣道:「不礙事了,是師爺德.」
  走過來的果然是師爺德,手上還拿著一包衣服.他見到卓叔便搶先說道:「剛才有幾個強徒走上紅船,恣無忌憚的到處搜查,手上還擎著明晃晃的大砍刀.櫃台的何師爺嚇得把頭蒙在被裏,被他們朝屁股狠狠的踼了一腳.」
  「他們來搜捕你了.」卓叔把師爺德手上的衣服接過來,遞給郭大嫂,說道:「先把衣服換過再說,著了涼就麻煩了」
  郭大嫂把衣服接過來,自己走向墻後換衣服.卓叔趁著這時候把事情簡略地告訴師爺德.
  郭大嫂很快便把衣服換好走出來.師爺德道:「看來那些強盜很快便會搜到這裏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要趕快把這位大嫂收藏起來.」
  郭大嫂聽見師爺德樣說,驚慌得身體發起抖來.卓叔搔著頭上的白髮,思量道:「把她藏在那裏呢?」
  師爺德低頭想了片刻,說道:「卓叔,你有沒有聽過這樣的一句話?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卓叔這時候,那裏還有心思聽師爺德掉書包,著急地問道:「那是甚麼地方呀?」   
  師爺德低聲把他的主意說出來,大家都覺得這個方法雖然危險一些,但在如今那麼緊急的情況下,倒也不妨一試.於是,便由卓叔發號施令:「順哥,你找塊布替郭大嫂包著頭髮,別讓人家發現破綻,我們立即起程;六哥,我恐怕人手不夠,你立即返回紅船,叫阿超和阿洪把工夫交給下手,帶著傢生一齊趕來戲台.」
大牛順把郭大嫂換下來的濕衣服,撕下一塊布來,叫她包裹著頭髮,便領著她先行.卓叔和師爺德遠遠的跟在後面,大雞六轉身返回紅船搬救兵.
  戲台後欄人多聲雜,大牛順帶著穿了男裝的郭大嫂走進去,倒也沒有人注意.大牛順走到衣箱面前說道:「一件海青,一件披風.」
  管理戲服的大叔,年紀雖老,記性郤還不錯,說道:「順哥,你不是巳經下場了麼?怎麼又要戲服?」
  大牛順伸手道:「我幾乎忘記了,原來還要出尾場.」
  管理戲服的大叔把戲服找出來,忽地縐起眉頭,說道:「你是武打,怎麼穿起書生裝來了?」
  大牛順一手把戲服搶過來,說道:「今晚,我是強盜扮書生.」
  原來大牛順粗中有細,他看見郭大嫂的胸前鼓得漲蓬蓬的,如果穿上緊箍著身體的武打服裝,便很容易會被人發覺她是個女人.如今穿上闊袍大袖的海青,再加上外邊的一件披風,就可以把郭大嫂的身材遮掩起來了.
  大牛順把郭大嫂帶到自己的箱位,替她穿上海青,再把披風套在外面.接著,他拿起那個顏色缽來,快手快腳的在郭大嫂面上髹紅塗黑,轉眼間便勾劃出一個花臉來.竟是那麼湊巧,就在大牛順替郭大嫂劃好了面譜之後,後台竟然一窩蜂似的湧進來十多名大漢,手上都拿著大砍刀和鐵尺之類的凶器,在衣箱間到處亂闖.他們睜著牛大的眼睛,向著台上的人逐個細瞧.
  後台的人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但看見這夥人那般兇神惡煞,手上又拿著凶器,便連大氣也都不敢喘一下,任由他們向每個人的面孔端詳.有個手下仔咕嚕了一聲:「看甚麼呀?」便被強徒重重的打了一巴掌,臉孔都紅腫了半邊.
  大牛順低聲對郭大嫂說道:「別怕!他們看你時,你也抬頭看他們,不要讓他們看出毛病來.」
  郭大嫂也低聲回荅:「我連死都不怕,還怕甚麼?」
  大牛順暗地裏豎起大拇指,稱讚道:「好志氣!」
  就在這時候,有個彪形大漢走過來,向大牛順瞧了一眼,又向他身旁的那個花臉瞧了一眼.郭大嫂的那顆心雖然撲撲地跳,郤鼓起勇氣睜大眼睛,也向那個彪形大漢回敬一眼.可能是大牛順太過匆忙,把這個花臉劃得有點滑稽,惹得那大漢哈哈一笑,伸手過來拍拍郭大嫂的肩膀,便轉身走開了.
  那群強徒在後台擾攘了半個時辰,沒有找到甚麼,也就氣沖沖地呼嘯而去.後台的人滿肚疑惑,七嘴八舌的猜測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其實在這些人之中,就只有大牛順和塗上花臉的郭大嫂,才心知肚明這是怎麼一回事.
  卓叔和師爺德站在戲台側邊,看見那群強徒進入後台時,手心裏也捏著一把汗.後來又看到他們一無所獲的失意而去,卓叔拍了一下師爺德的肩膀,說道:「你這個蠶蟲師爺的詭計,果然使得!」
  師爺德微笑道:「這只是雕蟲小技而巳,何足道哉!」
  卓叔問道:「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師爺德道:「當然是要把那位大嫂收藏起來,別讓他們搜到.」
  卓叔又搔了一下白頭髮,自言自語道:「把她收藏到那裏呢?大戲散場之後,就不能夠把她留在戲台上,帶返去紅船也不方便.」
  師爺德也在思量著,可是他亦想不出一個好方法來.
「有了!」卓叔一拍腦袋說道:「李龍記的老闆古道熱腸,我們和他商量,把郭大嫂收藏在他們家裏,相信他會荅應.」
  師爺德道:「事不宜遲,立即找那個李老闆去.」
  卓叔突然「哎唷」的叫了一聲.師爺德連忙問道:「甚麼事?」
  卓叔道:「這個時間,茶樓巳經關門了.我又不知道他住在甚麼地方,到那裏去找他?」
  師爺德道:「他會不會來看戲呢?」
  卓叔道:「他的兒子喜歡看戲,他很疼愛兒子,說不定他會陪著兒子來看戲.」
  師爺德道:「那麼,我們趕快到戲台前面找一找,說不定真的可以找到.」
  卓叔道:「我就去找一找.你在這裏等他們.」
  就在這時候,有人叫了一聲:「卓叔!」原來是大雞六帶著崩牙超和爛命洪來了.爛命洪肩上扛著一個大布袋,袋裏裝的當然是他們習慣使用的武器.
  卓叔立即分派工作:「阿洪,你把傢生交給德哥,立即上後台找著大牛順和那位大嫂.阿六、阿超和我,到戲台前面分頭去找李龍記茶樓的老闆,一刻鐘之後,大夥兒在陶師廟後面聚集.」
  各人不敢怠慢,立即分頭進行.崩牙超的運氣真不錯,很快便找到了李龍和他的兒子阿廣.因為李龍熱心公益,平時替地方上做了不少事情,陶業公會的值理特地在戲台前面最好的位置,替他留下了兩個座位.
  其實,應該說崩牙超被人家找到才對.他站在戲台側邊四處張望,郤被阿廣看見了.他對父親道:「那個不是崩牙超阿叔嗎?」
  李龍也看清楚了,說道:「你過去請他過來看戲,我們擠一擠便可以坐得下了.」
  阿廣聽到父親的吩咐,便即穿過座位行列,蹦蹦跳的走到崩牙超面前,歡喜地叫道:「超叔,阿爸請你過去看戲,我們還帶來了瓜子生果.」
  崩牙超看見是阿廣,大喜過望,連忙說道:「你去對龍伯說,請他立即出來,卓叔有很要緊的事找他.」
阿廣滿面狐疑,問道:「是甚麼要緊的事呀?」
  崩牙超道:「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快些,快些,否則便會誤了大事.」
  聽到崩牙超這樣說,阿廣只好轉身返回座位,在父親的耳邊說了幾句.兩父子立即穿過座位行列走出來.
  「超哥,是卓叔找我?」李龍一邊拱手一邊問道.
  崩牙超說道:「是的.現在我也沒法說得清楚,請你老人家跟著我就是.」
  「那麼,超哥,請請.」李龍擺手請崩牙超先行.他心裏像有有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不知道卓叔那麼晚找他有甚麼事.
  崩牙超帶著李龍父子來到陶師廟後面.這裏有一棵幾百年的大榕樹,濃密的樹葉長得一頂傘子,遮蓋著一片空地,日間這裏有人賣茶,聚集了不少街坊在這裏下棋聊天.但這時候巳是深夜,樹下一片靜寂,就只有師爺德一個人站在那裏,旁邊放著一個大布袋.
  「啊,找到李老闆了!」聽師爺德的語氣,顯然是十分欣喜.
  「德叔,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在這裏?」阿廣是孩子氣,首先便叫起來:「卓叔呢?」
  「我來了!」是卓叔的聲音.
  阿廣高興地跑過去,想拉卓叔的手.可是,他看見卓叔後面還跟著幾個人.大雞六和爛命洪是認識的,還有一名未見過面的大漢.最使到阿廣驚奇的,郤是在那個大漢後面,還跟著一個劃了花臉的男人.
  「龍哥,找到你就好了.」聽卓叔的語氣,顯然很是興奮.
  「卓叔,聽超哥說你找我是有很重要的事.只要我能力所及,你儘管吩咐好了.」李龍向各人拱手.
  「事情是這樣的,」卓叔要言不煩地把今晚所遇到的事情,全不隱瞞的都告訴李龍.接著指著那個花面人說道:「這位郭大嫂,我想請府上收留她,直到這件事情完結.可以嗎?」
  「有甚麼不可以?」李龍拍拍胸膛,說道:「只要郭大嫂不嫌簡陋,你要在舍下居住多久都可以.各位也別見笑老朽口出大言,三幾個人我還養得起.」
  「龍哥,你要考慮清楚,這不是幾個人米飯的問題.」卓叔的語氣十分嚴肅:「你要知道,現在追捕郭大嫂的那些人,是殺人放火不眨眼的強盜.你在這裏有家有業,不像我們這些江湖漢,南來北往,無牽無掛.倘若被那些強盜知道了你把郭大嫂收藏起來,後果就不堪設想.所以我說,龍哥還須三思才好荅應我們.」
  師爺德也說道:「如果不方便,我們可以另想辦法.」
  「卓叔,德哥.」李龍激憤得連鬍子也都翹起來,咬牙切齒的說道:「郭大嫂是我們石灣的大恩人,他們夫婦為了保存我們的陶窯,連性命都可以不要.老朽的一點點房屋身家,又算得了甚麼?」
  「既然龍哥那麼義氣,我便把郭大嫂交托給你了.」卓叔向李龍拱手為禮,然後回頭對師爺德問道:「軍師,我們下一步又做些甚麼呢?」
  郭大嫂撲地跪下來,哀求道:「各位老爺大叔,我的丈夫還在賊人手上呢.求你們把他救出來,我給你們叩頭.」
  阿廣看見這個花面人痛哭失聲,想起了一句時常聽見的俗語:「大花面抹眼淚」,幾乎偷笑出來.幸好此時巳是黑夜,年三十晚又沒有月光,他的詭秘笑容沒有被人發覺.
  卓叔連忙把郭大嫂扶起來,安慰她道:「我們當然不會忘記郭大哥.」
  師爺德說道:「對!下一步就是要把郭大哥救出來.」
  大家連忙問道:「怎麼救呢?」
  師爺德道:「如今那些強盜派出大批人馬出來搜捕郭大嫂,賊巢裏面便會空虛.如果我們不趁著這個時機去把郭大哥救出來,等到賊人回巢以後,我們就很難有機會下手了.」
  大家都覺得師爺德這番話很有道理,便都說道:「既然如此,那就事不宜遲.」
  卓叔道:「德哥,你來安排.」
  「不敢,大家從長計議.」師爺德謙讓了一下,回頭向郭大嫂問道:「那艘賊船停泊在那裏?」
  「我聽見那些賊人叫那裏做榕樹灣.」郭大嫂道.
  師爺德轉向李龍問道:「李老闆,你知道榕樹灣在那裏嗎?」
  「我是本地人,當然知道.」李龍荅道:「那個河灣離這裏約兩三里路,岸邊滿是大榕樹,附近很僻靜,確實是個藏污納垢的好地方.」
  「可是,我們認不得路.」師爺德再補充一句:「郭大嫂是游水來的,她當然也認不得路.」
  「我認得路,我帶你們去.」是阿廣興奮的聲音.
  「阿廣,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許插嘴!」李龍這樣說,大家都以為他是愛子心切,不想阿廣深入險地.老人家的這種心情,大家都是理解的..
  可是,各人的心裏都這樣想:「沒有人帶路,一切都是白說.」一時間,大夥兒都沒有作聲.
  終於還是李龍打破了沉寂,說道:「如果從陸路走去,要經過一些山嶺,路也不很好走.最好還是走水路,我去找一隻小艇來,順風順水的就可以去到那裏.」
  大夥兒更不說話了,連個帶路的人都沒有,還說要走水路.南、番、順三縣的河流水脈是出了名的錯綜複雜,即使是本地人也時常會迷途.如果由著他們划著小艇去找榕樹灣,恐怕過了元宵也找不到.
  說也奇怪,師爺德郤沒有將這個難題放在心上,他竟然在這時候和卓叔討論起戰術來:「卓叔,李老闆的主意很好!如果走水路,我們一路上保存體力,到時便可以把氣力用在廝殺上.還有,在賊船守衛的強盜,一定會把注意力放在岸上.我們的小艇靜靜地泊近賊船旁邊,從近河這一邊爬上去,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大家都點頭,認為師爺德說得有道理.大牛順此時無法忍耐了,問道:「誰給我們帶路?我們也不會划船.」
  李龍微笑道:「大家不必擔心,阿廣認得路,而且他也是划艇好手,石灣龍舟比賽,他也有份參加.」
  李龍這麼一說,剛才大夥兒以為他愛子心切,不想讓阿廣去冒險犯難的看法,也就一掃而空了.
  大牛順摸著阿廣的頭,說道:「小夥子,我們這麼多人同坐一隻小艇,你划得動嗎?」
  阿廣昂起頭道:「你這個身胚看來很紮實,一定有幾分氣力.下船後我會分給你們幾根槳,划艇是你們的事,我只負責掌舵.」
  阿廣這樣說,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大牛順暗罵了一聲:「你這隻滑頭小鬼!」
  卓叔說道:「事不宜遲,請龍哥趕快替我們找隻小艇罷.」
  「小事,小事.那不過是舉手之勞.」李龍帶著他們走到河邊,對阿廣說道:「你下去找一隻船身紮實一點的,看看是那一家的艇,我去向他們打個招呼便可以了.」
  阿廣找到了一隻小艇,招呼大夥兒下船.卓叔說道:「龍哥,我把郭大嫂拜託給你了.」
  「卓叔,你放心,我會照顧郭大嫂.」李龍向大夥兒拱手行禮,說道:「旗開得勝,早去早回,我在舍下預備酒席替你們擺慶功宴.」
  「我和你們一齊去!」郭大嫂突然走到船邊.
師爺德攔阻她道:「我們是去廝殺,你是女流之輩,怎麼能去?」
  「我一定要去!」郭大嫂道:「因為我熟悉賊船裏的情況,登上賊船之後,可以給你們帶路;而且,我的丈夫和你們沒有見過面,不知道你們是好人還是壞人,俗語說:見過鬼怕黑,他也不會跟隨你們.所以,非要我去把事情說清楚不可.」
  師爺德想了一下,也覺得郭大嫂說得有理.便道:「好的,郭大嫂果然是女中丈夫.你若不怕辛勞和危險,對我們確實有很大幫助.」
  郭大嫂跨上小艇.阿廣把幾枝船槳分給各人,他當然不會忘記給大牛順一枝.安排好了之後,他回頭來對父親說道:「阿爸,我們起程了.」
  各人用力划槳,阿廣在船尾掌舵,他把槳板輕輕一撥,小艇便離開了岸邊,迅速順流而下.李龍在岸上招手,轉眼間,小艇巳經消失在河道的轉彎抹角處了.
  小艇平穩地行駛在河面上.師爺德把大布袋解開,把裏面的傢生拿出來分配給各人.卓叔使的是一根鑌鐵打成的九節鞭,他自己使的是有齒牙的大砍刀,大雞六使的是一把斧頭,崩牙超使的是兩柄鋒利的短刀,爛命洪使的是一根齊眉棍.大牛順和他們不是一夥兒的,但他剛才巳在自己的衣箱裏掏出一排十二把飛刀,朿在腰間的皮帶上,手上還拿著一把長劍.艇上就只有阿廣和郭大嫂是兩手空空的.
  半個時辰之後,阿廣低聲叫道:「停槳!」各人立即停止划船.前面一片龐大的黑影,是巨大的榕樹影子遮蓋著半邊河面,這裏果然有一艘俗稱「大眼雞」的帆船停泊在岸邊,大家都知道這艘就是賊船.
  阿廣把小艇停在另一邊的岸旁,留心觀察賊船有甚麼動靜.賊船上的燈火不大明亮,也沒有人影走動,一切都很平靜.他們觀察了半晌之後,卓叔和師爺德對望了一眼,也都點頭示意.卓叔拍一下阿廣的肩膀,指指那艘賊船.阿廣會意,便緩慢地把小艇划近賊船旁邊.
  還差幾尺距離才到達船邊,大牛順便巳急不及待的聳身一躍,整個人就隻燕子那樣飛過去,轉眼間便看見抓著船欄爬了上去.大牛順的輕功巳有相當造詣,一躍一抓完全沒有半點聲息,各人心裏都很佩服.
  大牛順大發神威,兩三下手腳便揉上了船頂.他看見四面平靜,回過身來向各人打個平安手勢,跟著便掏出預先準備好了的一根繩子,把一頭縛住船上的木椿,再把另一頭拋下來,讓其他人可以沿著繩子爬上來.崩牙超最心急,一手接過繩頭,拉了拉覺得牢固,便沿著繩子攀爬上去.
  就在這時候,有個賊人從船艙裏走出船邊.崩牙超不敢繼續攀爬,立即把身體貼近船邊.那個賊人郤連看也都不看,解開褲頭便嘩啦啦的撒下一把尿來,這把尿剛好撒在崩牙超的頭上.崩牙超被尿水淋得頭面俱濕,一陣腥味直衝鼻孔,郤又不敢聲張,只好咬牙齜齒的抵受.崩牙超的狼狽情狀,各人看見覺得可笑,郤又不敢笑出來.
  大牛順看到這般情況,心下著急,立即掏出另一把繩子結了個圈套,把圈套搖了幾下往下面拋來,剛好套在那個賊人的頸項上.大牛順用力一扯,那個賊人連哼一聲的機會都沒有,便被大牛順吊死了.
  大牛順把那個死了的賊人拉上船頂,崩牙超也跟著爬了上來.他狠狠地向那個巳經不會動彈的賊人插了兩刀,這才出了一口氣.
  大牛順正想向崩牙超調侃兩句,崩牙超眼利,看到那邊船旁有個黑影,便立即向大牛順打手勢示意,大牛順只好把幾乎溜到口邊的說話吞回肚子裏去.
  他們兩人定睛細看,看到的是賊人背後,因為那個人的眼睛只顧盯著岸上那邊.這時候,兩人不禁佩服師爺德果然有先見之明,看透了那些賊人的心理,他們以為強敵只會從岸上攻過來,郤疏忽了河道這邊的防範.
大牛順向崩牙超打手勢,表示自己要用飛刀把這個賊人了結.崩牙超不贊成,也用手勢告訴大牛順,恐怕賊人受創時會發出叫喊聲,把其他賊人驚動起來.
  兩人用手勢交換了意見,便躡足分由兩邊向那個賊人逼近.崩牙超一個不慎,踼著一個木桶,蓬隆的發出響聲.那個賊人向崩牙超那邊望去,大牛順立即從後面把繩圈套在他頸上,跟著把活結一拉,那賊人被綑索得沒法呼叫,崩牙超上前一刀把他結果了.
  這時候,大夥兒都巳經爬上來了,只留下阿廣看守著小艇.卓叔打手勢叫各人散開,搜查船上還有沒有賊人.大夥兒搜索了一會,都沒有發現賊人蹤跡.卓叔便叫郭大嫂帶路,進入船艙去救郭明.
  進入船艙,來到一個房間門前.郭大嫂十分心急,聲音也有點顫抖,說道:「在這裏面.」
  卓叔只帶了大牛順和崩牙超進來,其他人都留守在船面,防備大隊賊人回來.聽到郭明被囚禁在這個房間裏,卓叔作了一個手勢,叫他們兩人撞門進去,自己就拿著九節鐵鞭在旁邊掠陣.
  大牛順從腰間抽出了一把飛刀擎在手裏,向崩牙超打個手勢.意思是進去之後,若是遇到了敵人,自己殺向上路,崩牙超便殺向下路.因為他知道崩牙超的滾堂刀十分了得,下三路功夫很有把握.
  崩牙超點頭表示同意,兩人便一齊運起氣力,同時使勁向房門一撞.這一股力量非同小可,房門應聲而開.可是,當他們定睛一看房中情形時,不禁同時倒抽了一口冷氣.
  由於房間裏完全沒有雜物,裏面的情況可以說是一目了然.中間只有一張椅子,有個男子坐在椅上被繩子綑紮得十分結實,不用說,這個人當然是郭大嫂的丈夫郭明了.可是,在郭明的頸項上,郤擱著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刀柄握在一個粗眉大眼的賊人手上.
  這個賊人倒也鎮定,看到大牛順他們衝進來,不但亳無驚恐神色,反而哈哈大笑道:「你們想救人麼?別妄想了!只要你們一動,我就立即送他去見閻羅王.」
  卓叔三人面面相覷,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大牛順想用飛刀,但又恐怕誤傷了郭明.卓叔和崩牙超的武器更加派不上用場,因為他們衝上去救人時,郭明的人頭巳經落地了.
  郭大嫂此時站在門外,看見賊人要殺自己的丈夫,大夥兒對那個賊人毫無辦法.一時情急起來,嘩的一聲哭叫,直衝過去打算與賊人同歸於盡.那個賊人看見有個花面人嘶叫著向自己衝過來,還以為自己眼花見鬼.這個彪形大漢人倒不怕就是怕鬼,可能他做盡了傷天害理的事,心中虛怯,以為會有厲鬼向他索命,不由得手上發抖,那柄大刀鎯鐺一聲便掉在地上.大牛順把握機會,一柄飛刀直插進賊人的咽喉上.
  崩牙超走上前去替郭明割開身上的繩索,郭明驚奇地問道:「請問幾位英雄為甚麼要救我?」
  郭大嫂連忙說道:「他們救起了我,我把事情告訴了他們,他們便來救你.」
  郭明看著花面人,覺得這個人說話的聲音很像自己的妻子,不禁愕然起來,問道:「你是阿玉?你不是跳河了嗎,怎麼變了這個模樣?」
  卓叔打斷了他們的話柄,說道:「這些事郭大嫂以後會詳細告訴你,如今最重要的事,就是大夥兒要脫離險地.」
  郭大嫂扶起丈夫,正想走出房間.郭明掙開了她的手,說道:「我暫時還不能走.」
  郭大嫂罵道:「你瘋了嗎?如果那些賊人回來,我們還會有生路嗎?」
  卓叔他們也驚愕地望著郭明,以為他被賊人嚇得腦筋胡塗了.
  郭明說道:「那些炸葯還在船上,如果不把它消除掉,始終會害人.」
  郭明這麼一說,大夥兒不但覺得他沒有瘋顛,而且腦筋十分清楚.
  「郭大哥說得對,如果不把這些害人的東西清除,始終會留下後患.」卓叔說道:「不過,這些東西收藏在那裏呢?怎樣消除它們呢?」
  郭明說道:「那些火葯就收藏在隔壁房間,我會把這些東西炸掉.」
  「好!時間寶貴,請郭大哥馬上動手.」卓叔道.
  郭明請大牛順和崩牙超幫忙,把隔壁的房門撬開,裏面果然放著十多個封固得很牢實的大木桶.郭明解釋道:「這些火葯是經過製煉的,要插上信管才能爆炸.請你們站到外面去,我現在立即動手.」
  就在這時候,大雞六氣沖沖的走進來,說道:「卓叔,不好了!我們看見有人持著火把向這裏走過來,可能是那些賊人回來了.德叔叫我問你老人家,現在該怎麼辦?」
  卓叔沒有回荅大雞六,郤轉頭向郭明問道:「郭大哥,你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弄妥?」
  郭明荅道:「大約要半枝香的時間.」
  卓叔想了一下,咬咬牙齦說道:「好!我們就在船面擋住一陣,你弄妥了便高聲呼叫,通知大夥兒退郤.」
  郭明荅應一聲:「知道了.」便動手去幹他自己的工作.
  「我們都到船面去.」卓叔說道:「啊!還有一件事.六哥,你先把郭大嫂送到小艇上去.」
  卓叔他們走上船面,師爺德指著遠處的火把道:「卓叔,我們快些離開這裏.他們人多,我們人少,打起來會吃虧.」
  「我們暫時還不能離開這裏.」卓叔把郭明要把炸葯清除的事告訴大家.接著又說道:「等會兒,聽到郭明呼喊,大夥兒便立即登上小艇離去,切不可戀戰.」因為他知自己這群兄弟打起架來,就是拼掉了性命也是不肯放手的.
  「好的,我們就守住一會兒.」師爺德立即行軍調將:「崩牙超和爛命洪,你們兩個在跳板兩邊埋伏著,等到賊人上船時,便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是.」崩牙超和爛命洪以手掌互拍一下,表示全力合作,便飛跑到跳板兩邊找尋地方藏身.
  師爺德又道:「大牛順,你和我一同守住第二條防線,接應阿洪和阿超.」
  大牛順也伸出手掌來和師爺德互拍了一下.
  「卓叔,請你老人家把守著艙口,別讓那些惡徒干擾郭明的工作.」
  卓叔荅道:「聽令!」
  這時候,大雞六巳經把郭大嫂送下了小艇,剛好回到船面.他問道:「德叔,我呢?」
師爺德笑道:「你那柄大斧頭那麼厲害,我怎麼會忘記你?」這句話語帶雙關,因為廚房人馬偷吃買菜錢,叫做「打斧頭」.
  「那麼,我做甚麼?」大雞六郤不介意師爺德的調侃.
  師爺德便不再開玩笑,正色說道:「你的責任很重要,是通天後備,那裏危急便幫那裏.」
  大雞六荅應一聲:「知道!」
  師爺德道:「還有,大夥兒退郤的時候,你做押後掩護.這個任務很危險,你敢不敢接下來?」
  大雞六拍拍胸口,說道:「有甚麼不敢?總之,我最後一個下船就是了.」
  卓叔拍著大雞六的肩膀,說道:「阿六,你放心,卓叔不會丟下你的.」
  師爺德問卓叔:「這樣分配好麼?」
  卓叔道:「好!就是這樣.」
  火把越來越近了,還聽見人聲和腳步聲.在火光掩映下,卓叔他們看見有二三十個賊人正在向這裏走來.大夥兒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因為自己這邊只有六個人,眾寡懸殊的形勢巳經是很顯明,若是廝殺起來,每一個人都要面對幾個強盜,看來這場戰鬥,自己是凶多吉少.可是,這一群紅船好漢都是走江湖跑碼頭的人馬,凶險的事情不知經歷過多少,早巳忘記甚麼叫做害怕了.
  那些賊人還不知道巳經有人潛入了他們的巢穴,一路上嘻嘻哈哈的大說大笑,有些還互相嬉戲,陸陸續續的走到船邊.崩牙超和爛命洪摒聲靜氣的伏在跳板兩側,準備在賊人上船時,出奇不意的截殺出來,先砍翻他們兩三個再說.
  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人大聲叫道:「有賊呀!有賊呀!」
  那聲音腔調不正,好像是外地人學講廣州話.船上各人都四處觀望,想找尋這把聲音從那裏發出來.大雞六暗地裏咕嚕道:「賊喊捉賊,世事真是無奇不有.」
  由於賊人們在嘻哈大笑,互相嬉戲,一時間也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警告. 
  「注意呀,船上有賊呀!」這把腔調難聽的聲音又再叫了.
  這時候,倒有些賊人注意到這把聲音來了.有個身軀高大滿臉鬍鬚的大漢連聲叱喝,眾人才停止了說笑和嬉戲.可是,走在前頭的那個賊人,不知道是喝過酒抑或耳朵不大靈通,仍然頭楞楞的從跳板走上船去.爛命洪把握時機,一聲吶喊,擎起齊眉棍攔腰掃過去.那個賊人沒有提防,被打得跌進河裏去,看來不死也會重傷.
  那群賊人看見前頭的同伴中了埋伏,便都驚恐起來,立即退後了幾步,圍攏起來七嘴八舌的好像在商量對策.
  那把難聽的聲音又叫起來了:「你們不要怕!他們只有幾個人,你們分散開來攻上船好了.」
  這時候,大夥兒都聽清楚了,那把聲音是從扯帆的桅杆頂上叫下來.大牛順自恃輕功好,低聲對師爺德道:「我爬上桅杆去,把那個傢伙揪下來.」
  師爺德按著他道:「別輕舉妄動!那傢伙居高臨下,若用暗器打下來,你會吃虧.」
  大牛順憤恨地道:「難道就任由他在上面說三道四?」
  師爺德道:「如今,橫豎賊人巳經知道了我們的虛實,任由他叫破了喉嚨,也都沒有用處了.你還是把精神打點起來,準備廝殺罷!」
  這時候,那些賊人果然聽從桅杆頂那個人的指揮,不再從跳板上船,而是分散開來,各自從船邊爬上來.
這麼一來,可就難為崩牙超和爛命洪了.因為由船頭到船尾有幾十丈長,每一處都有賊人爬上來,使到他們兩人顧此失彼,不知道要對付那個賊人才好.雖然他們趁著賊人剛爬到船邊時砸倒了一兩個,可是其他的賊人巳經陸續爬了上來,前後夾攻,使到他們兩人腹背受敵.
  崩牙超和爛命洪都是膽正命平的人,雖然被幾個賊人圍攻,他們郤是臨危不亂.崩牙超低聲對爛命洪道:「洪哥,你遠我近,你上我下.」
  爛命洪是習武之人,對崩牙超的話立即領悟,說道:「使得!」
  崩牙超這兩句話的意思,是把遠攻和上三路的攔截與出擊,都交給爛命洪負責.因為爛命洪所使的齊眉棍是長兵器,不但可以遠攻;而且使用棍棒時,除了橫掃與上挑之外,大多數招式是從上砸下,這樣就可使到棍棒的威力大增,最適宜向敵人的上三路進攻.
  至於崩牙超自己,最擅長使的是滾堂刀,也稱為斬蹚刀.蹚是馬腳踐踏的地方,這套刀法也就是專門用來斫馬腳的.
  相傳這套斬蹚刀法是宋朝大將岳飛想出來的.因為當時金兵的戰馬披上鐵甲,而且用鐵鍊把這些鐵甲馬連貫起來,稱為「連環拐子馬」.兩軍交鋒之際,金兵的連環拐子馬便一排排的衝殺過來.由於馬上的人也披上了盔甲,人和馬都是刀箭不入,那就只有他們殺人,人家沒法殺他們了.宋兵無法抵擋這些連環拐子馬,也就紛紛敗下陣來,而且傷亡人數不少.
  一連吃了幾次敗仗之後,岳飛終於想出一個擊敗連環拐子馬的方法.
  岳家軍挑選出一批精壯的兵士來加以訓練,這些兵士配以特別的裝備,每人都是左手持籐牌,右手執短刀.當金兵的連環拐子馬衝過來時,這些兵士便踡伏在地上,高舉籐牌掩護自己的身軀.馬背上的金兵雖然用大刀砍下來,由於他們抵擋得法,便可以絲毫無損.
  這些受過訓練的兵士,左手的籐牌既能保護自己,右手的短刀此時便可以大派用場了.連環拐子馬雖然身上披著鐵甲,可是馬腳要奔跑,是不能包著鐵皮的.於是,這些短刀就是專門用來對付馬腳.馬腳雖然瘦削,但腳骨十分堅硬,否則就無法承受得起那個龐大的馬身去奔馳.就因為馬腳堅硬,用長刀砍馬腳就不如用短刀那麼受力.所以,練滾堂刀的人所用的都是短刀而不是長刀.
  砍馬腳當然要有一些技巧,於是岳飛就創出了一套斬蹚刀法來教導兵士.這套刀法果然了得,岳家軍也就在朱仙鎮大破金兵的連環拐子馬,殺得他們片甲不留.之後,這套刀法就由兵士們流傳出來,不但世代相傳,而且由北方傳來南方.
  由於兵士們的武功參差不齊,而且當時形勢十分緊急.為了要破金兵的連環拐子馬,岳飛急就章所想出來的斬蹚刀法,可能只有很簡單的幾下招式,而且粗糙得很,就是這樣熱煮熱食的把這幾下招式教導士兵.可是,經過數百年流傳下來,經過不少武術名家加以充實和去蕪存菁,如今巳成為一套很完整的刀法.可能因為這套刀法使出來的時候,練武者要在地上滾來滾去,於是,也就被人稱為滾堂刀法了.
  滾堂刀法到了崩牙超的手裏又起了變化.因為籐牌的直徑起碼有四五尺,隨身攜帶不易;而且,籐牌是防守工具,不合崩牙超那種全進攻型的性格.於是,他把籐牌捨棄不用,左手加多一柄短刀,這就完全配合崩牙超那種進攻重於防守的戰術了.
  滾堂刀法專門進攻敵人下三路,這是崩牙超的獨門本領.所以他對爛命洪說的「你遠我近,你上我下」,就是以兩人的武技互補長短來對付敵人. 
  對於崩牙超的提議,爛命洪心領神會,立即把他的那枝齊眉棍舞動如飛,專門從上三路進擊敵人,而把下三路交給崩超去防守.兩人的武技互相配合,果然威力大增,進攻與防守都恰到好處.雖然被五六個賊人圍攻,他們仍然覷準機會,予以還擊.爛命洪的齊眉棍打倒了一名賊人,崩牙超亦以滾堂刀斫傷一名賊人的腳踝.
  就在崩牙超和爛命洪與賊人打成一團的時候,其他的賊人巳經繞過他們登上船面.師爺德和大牛順立即上前攔截,但師爺德的齒牙刀和大牛順的長劍,郤無法像崩牙超和爛命洪那樣的配合起來,只能各自為戰.每人都被三四個賊人紏纏,逼得以寡敵眾.
  師爺德的齒牙刀是槍棍這一類長兵器的剋星,每當棍棒迎頭擊下,或者紅纓槍直搠過來,師爺德只須偏身讓過,順手將齒牙刀向槍棍的桿柄一揮,由於齒牙刀非常鋒利,便可把對方的武器攔腰斬斷.這時候,恰巧一個使用紅纓槍的賊人,冒失地向師爺德衝過來,紅纓槍往前直刺.師爺德偏身閃過他的槍頭,翻身就是一刀,當堂把那個賊人的紅纓槍桿斬斷.再補上一刀,賊人的肩頭見血.只見他嘩的一聲,連那根半截槍桿都丟掉,便掩著肩膀跑開了.
  又一個賊人衝過來,手上擎著的是一柄大鐵鎚.看來此人以前是做鐵匠的,使出來的招式就好像打鐵一樣.招式的變化不大,像程咬金一樣只得三幾度板斧.可是,他手上的武器和那幾下招式,恰巧就剋制著師爺德的齒牙刀.
  師爺德的招式最擅長是後發先至,他先讓對手把棍棒砸過來,或者是把紅纓槍搠過來,然後出招把敵人的槍棍斬斷.可是這個賊人的招式雖然變化不大,郤比師爺德更加後發先至.
  這個賊人把大鐵鎚虛幌一下,誘使師爺德把齒牙刀斫來.無論師爺德的刀法如何精妙,他都能認得很準的把大鐵鎚毃打在師爺德的齒牙刀上,就好像在鐵店裏打鐵一樣,可能這是他打鐵多年練就的功夫.這個賊人的氣力很大,師爺德的齒牙刀經不起他毃打三幾下,便巳彎曲得不成樣子,再也無法使用.
  在這時候,師爺德只好把齒牙刀丟下,以靈巧的猴拳來對付這個鐵匠.可是,這個傢伙皮粗肉厚,師爺德的拳頭幾次招呼到他的身上,都像擊在牛皮一樣,無法使他受到絲毫損傷.旁邊幾個賊人看見那個鐵匠巳經佔了上風,便想過來沾便宜,刀槍棍棒一齊襲擊過來.幸而師德的猴拳練得十分嫺熟,閃避靈活,一時間也能自保.
  大雞六看見師爺德的形勢不妙,立即揮動著大斧頭衝上前來,高聲喊道:「德叔,我來幫你!」
  師爺德聞聲便即閃開,恰巧那個鐵匠揮鎚打來,大雞六「我淒!」的大喊一聲,便把大斧頭向他迎頭砍下.鐵匠回鎚擋截,只聽得「鐺」的一聲,恍如天崩地裂,連那些站在旁邊的人,也頓時覺得耳膜「嗡」的一聲,十分難受.
  大雞六是廚房裏的「大盤腳」,負責煮全戲班一百幾十人吃的飯.他有一個綽號叫做「大力王」,平時一隻手便可抽起一籮濕淋淋巳經洗乾淨的白米倒進大鑊裏去.這籮濕淋淋的白米至少有百多兩百斤,別人雙手都挽不起來.如今,他這一斧頭劈出去,力度至少有兩三百斤.可是,對方的鐵鎚和大雞六的斧頭相碰時,不但旗鼓相當,還幾乎把鋒利的斧口砸崩.
  卓叔在後面看見,預料大雞六和那個鐵匠硬對硬的拼下去,急切間也難以取勝.便即向大牛順招呼:「你替我守著艙門,我去收拾那個大鐵鎚.」
  大牛順一聲荅應,隨即退後到船艙門口.對付那些衝過來的賊人,他遠則用飛刀,近則用長劍.那些賊人忌憚他的飛刀了得,嘴巴雖然嚷著:「衝呀!殺呀!」一時間也不敢太過逼近大牛順身邊.
  卓叔揮舞著九節鐵鞭衝上前去,叫道:「阿雞,讓我來!」
  大雞六和卓叔曾經併肩作戰過不少次,巳有很深的默契.聽到卓叔這一聲招呼,大雞六迅即將身一閃,卓叔的九節鞭尖巳經掠到那個鐵匠的面門.鐵鞭來得那麼快,鐵匠頓時吃了一驚.他想把大鐵鎚舉起來遮擋巳經來不及,「騰,騰,騰」的硬生生連退幾步,一時收腳不住,「蓬」的一聲跌坐在地上.
  卓叔此時手上的鐵鞭巳經去盡,必須收回來再作出第二擊.就在這時候,旁邊幾名賊人手上的傢伙巳經進襲過來,大雞六雖然擋住了兩種武器,但卓叔亦不能不揮鞭自保.這就便宜了那個鐵匠,爬起來拿起那柄大鐵鎚又再衝過來.
  對方人多,自己人少,卓叔覺得如此相持下去不是辦法,必須設法打消賊人的銳氣,使到他們畏縮不前,才可以減少敵人對自己方面的壓力.若要打消賊人的銳氣,就非要把這個氣力宏大的鐵匠先行撂倒不可,因為眾多賊人似乎把他當作打頭陣的先鋒.打蛇要打頭,鄉下人都知道這個道理.
  卓叔把鐵鞭用力向那群賊人掃去,發出破風時颯颯響聲.幾個賊人看見鐵鞭來勢厲害,便都躍開躲避.其實這一記鞭法郤是虛招,卓叔稍為運勁,鞭尖便即改變方向,轉過來襲擊那個鐵匠.卓叔猜測這個傢伙可能練過金鐘罩或者鐵布衫的工夫,便用鞭尖探測他的罩門所在.看到這個鐵匠在鐵鞭襲來時,便會下意識地先行護住眼睛和臍下,這就無異是告訴卓叔,他的罩門就是在這兩個地方. 
  卓叔眉頭一縐,計上心來.這時候,旁邊的幾個賊人又再洶湧地殺過來.卓叔故意重施故技,把鐵鞭向他們橫掃.那些賊人看見鞭勢來得太凶,都不敢用武器阻擋,又是躍開躲避.那個鐵匠看見卓叔重復的使出這一招,不禁大喜過望.因為他知道鞭尖最後必會到達自己的面前,而此時鞭勢的力度亦巳轉弱.
  就在鐵匠念頭一動的時候,鞭尖果然來到他的面前,而且看來鞭勢巳弱.此時他巳成竹在胸,迅即伸出蒲扇大的左手抓住鞭尖,用力一扯.卓叔的鐵鞭被對方抓在手裏,神情好像有點慌亂,他顯然不甘心自己的武器被奪,硬要把那枝鐵鞭拉回來.鐵匠心裏想:「你這個老頭子要和我鬥力,那不是自討苦吃嗎?」於是,他大喝一聲:「唏!」力勁一發,便把卓叔整個人扯了過來.
  把卓叔扯到面前時,鐵匠才發覺事情有點兒不對勁.因為對方被拉過來的速度比他拉的還快.恍如電光一閃,右手立即舉起鐵鎚,便想向卓叔砸去.可是,卓叔此時巳經來到他的胸前,而且緊貼著他的身軀.他突然覺得臍下那個地方似乎被塞進了一枝冰冷的東西,右手便再也舉不起來,鐵鎚“崩”的一聲掉在地上.
  各人都被眼前的情景驚唬住了,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及至看見卓叔從那個大鐵匠臍下地方抽出一枝血淋淋的匕首來,還順手把那個龐大的軀體推倒在地.這時候,大家才醒悟到這個龐然大物的鐵匠,巳經被卓叔一刀了結了.
  原來卓叔是故意讓鐵匠抓住鞭尾,而且假裝爭奪,使到對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鐵鞭上面.而卓叔此時,暗地裏從腰間抽出一把鋒利無比的匕首,乘著鐵匠那一扯,便即衝到他身前來,把匕首插進鐵匠臍下罩門的地方.別看卓叔的身材瘦削,走路時身體有些傴僂,他的手勁很厲害,那枝匕首竟然插到沒柄,那個鐵匠即使是銅羅漢化身,此時也難以逃過劫數.
  不出卓叔所料,那個大鐵匠倒地之後,眾賊人果然有了怯意,有些人還畏縮不敢上前.此時,那個身軀高大滿面鬍鬚的大漢喝道:「你們怕甚麼?我們人數比他們多,他們又不是三頭六臂.大夥兒一齊上!」
  這個人看來就是賊人的頭領,他的號令果然有效,那些賊人擎著武器,互相緊靠著,步步進逼過來.雖然剛才的那一場血戰,巳經把對方撂倒了幾個,但卓叔約略點了一下人數,賊人仍然比自己的兄弟多出三四倍.而且,他發覺這群賊人的武功也不弱,不禁有點擔心.
  師爺德看到賊人排成一列,以包圍方式步步進逼,便即發出暗號,通知崩牙超和爛命洪退回來,把防線縮到最短,這才易於守禦.他們六個人併肩兒的站在艙門前面,準備和這群殺人不眨眼的強盜拼命.因為這是最後的防線,此時郭明正在船艙裏處理那些炸葯,絕對不可以讓賊人衝進裏面去.
  那個首領高舉大刀,正準備喊出衝殺的號令.就在這個時候,桅桿頂上那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又叫起來了:「慢著!」
  大家都仰起頭來望著桅桿頂上,想看看那個一直只是聞聲不見人的傢伙,究竟是個甚麼東西?這時候,一個黑影沿著船帆的繩子揉下來,待他走到火把前面,大家才看清楚這是一個身段高瘦、有著金頭髮藍眼珠的中年洋人.
  那些賊人見到了這個洋人,大夥兒的態度十分恭敬.那個賊人首領還向那個洋人拱手說道:「佐治,我們上船來看不見你,還以為你巳經...」說到這裏,他發覺自己的話說得不大吉利,便停頓下來沒有再說下去了.
  「哈,哈,哈!」那個洋人一連笑了三聲才說道:「我有上帝保護,不會那麼容易死的. 」
  這時候,就連卓叔他們也都知道面前的這個洋人,就是那個要把石灣陶x全部炸燬的罪魁禍首紅毛鬼佐治了.
  大牛順就更加怒火衝天,因為他從小便開始練童子功,雖然很爛賭,但一生不親女色,而且對婦女十分尊重.他聽郭大嫂說過,這個紅毛鬼曾經要指使那群賊人輪姦她.大牛順對這個佐治恨極了,發誓要用飛刀插死這個洋鬼子.
  原來這個洋鬼子佐治一直是留在船上,當卓叔他們在收拾船上的守衛時,他正坐在接近帆桿的地方.他看見對方人多,若是此時走出來抵抗,反而會送掉性命.於是,他急忙地想找尋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
  佐治工於心計,他知道這群人殺死船上的守衛之後,必定會搜索過來,而船面上也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急切之間,他聽見帆布被海風吹得颯颯聲響.便即靈機一動,覺得桅桿頂上倒是一個可以藏身的好地方.他在英國時曾經做過水手,爬桅桿巳是習以為常.此時保命要緊,便乘著那些人正在忙亂地到處搜查之際,他便躡手躡腳的爬上桅桿,讓帆布遮掩住身體.卓叔他們只顧在船面上搜索,誰也料想不到會有人藏身於桅桿上面.
如今,大隊賊人巳經回來了,人多勢眾,佐治認為自己的安全巳經不成問題.況且他看到那些賊人似有怯意,而那個賊人首領又指揮得不得其法,於是他便現身出來,要親自指揮這群賊人作戰.
  佐治的突然出現,果然使到賊人的士氣大振,因為他畢竟是他們的米飯班主.於是那群賊人便都停住腳步,等候這個洋鬼子發號施令.卓叔他們也緊緊地靠在一起,準備與這一群強盜拼個你死我活.
  阿廣和郭大嫂坐在小艇上,耳邊聽到大船上厲聲叱喝和刀槍相拼的聲響,心裏就好像有十五個吊桶的七上八落,忐忑不安.每次聽見慘叫聲音,那顆心就好像要從口腔裏跳出來,因為他們不知這一下慘叫聲是賊人嘶喊出來的,抑或是自己人的聲音.
  阿廣向郭大嫂望了一眼,由於河面黑暗,看不見郭大嫂的那張花臉有些甚麼表情.但可以想像得到,郭大嫂除了關心這場戰鬥的勝負之外,還要擔心她丈夫的安危.
  此時,阿廣無意之間看見大船旁邊繫著兩隻小艇.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便輕輕的把小艇划過去.
  郭大嫂囁嚅地問道:「你想做甚麼?」
  阿廣把兩隻手指放在唇邊,暗示郭大嫂不要聲張.於是,郭大嫂也就不敢再問.只見阿廣把自己的小艇划近大船邊,伸手過去把那兩隻小艇的繩子解開,還把它們用力推離大船.兩隻小艇沒有了繩子繫著,便緩緩地隨著河水流下去了.
  郭大嫂不知道阿廣的悶葫蘆裏賣的是甚麼葯?只見他把那兩隻小艇放走,郤不知道是甚麼緣故.就在這時候,大船上的嘶喝聲和刀槍打鬥聲都突然停止下來,看來大船上的那一場慘烈的戰鬥巳經停息了.阿廣和郭大嫂的心頭驀地湧現出不祥的念頭,雖然他們都沒有說出來,但不約而同的想到:莫非是卓叔他們巳經被賊人全都殺死了?不然的話,怎麼戰鬥會停止下來呢?
  阿廣向郭大嫂望了一眼,雖然他看不見她的表情,郤發覺她的身軀在發抖.夜裏河面上的風雖然有點冷,但阿廣知道郭大嫂身軀的發抖,顯然不是因為衣服單薄,而是她想像到卓叔他們屍橫船上的情景,其中一具屍體郤是他的丈夫,便不由得從心裏顫慄起來了.
  阿廣看了一下身邊的環境,剛才繫著小艇的地方,有一條繩梯垂下來,那是賊人用來上落小艇的.他回過頭來對郭大嫂低聲說道:「我上去看看.」
  沒等郭大嫂荅話,阿廣又道:「如果我在上面遭遇到甚麼不測,即使被他們殺死,我臨死之前也會大叫一聲.你聽到了喊聲,便立即划艇逃走,知道麼?」
  郭大嫂看到阿廣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郤有著奮不顧身、捨己救人的俠義胸懷,心中不禁感動.便拉著他的手說道:「還是讓我上去.」
  阿廣摔開郭大嫂的手,語氣像大人似的說道:「你是女流之輩,這種事應該是男人做的.」他再也不理會郭大嫂,便攀著那條繩梯爬上去了.
  將近到達船欄的時候,阿廣把頭伸出到船邊,可是他此時不敢張開眼睛,因為恐怕看到卓叔他們屍橫船面的慘酷情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慢慢的把眼睛張開.
  阿廣真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見的情況,因為船面上雖然有幾個人躺在地上,但卓叔他們郤還緊靠著站在一起,阿廣暗地裏數一數,六個人一個都沒有短缺.另外一邊,是那群十多廿人的強盜.雖然雙方的神色都十分緊張,抓緊手上的武器準備廝殺,但又好像在等候一些甚麼.此時大家都摒聲靜氣的,彷彿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剎那寧靜.不過,阿廣覺得詫異的,郤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是注視著一個方向.
  阿廣循著他們的目光望過去,原來大家望著的是一個黃頭髮高鼻子的洋人.只聽見那個洋人哈哈地笑了幾聲,向卓叔他們用古怪的音調說道:「你們只是幾個人,我們的人比你們多.你們要和我們打,那簡直是來送死.」
  大牛順沒有耐性,他最聽不得這個洋人的胡說八道,便反唇相稽說道:「人多有甚麼用?你們才是來送死,我會多些來密些手,把你們送上西天.」
  那個洋人看了一下大牛順,一臉鄙夷的神色.忽然,他一眼看見大牛順手上持著的長劍,哈哈的大笑起來,說道:「你這隻中國狗也會使劍?」
  大牛順也學他那樣哈哈的笑了兩下,說道:「你家大爺向來都是使劍,有甚麼出奇?」
  洋人指著大牛順道:「好的,我就來和你單打獨鬥.看你的中國劍厲害,還是我的西洋劍厲害?」
他的話還未說完,便從腰間颯的一聲抽出了一把長劍來.大牛順立即定神注視他的那把西洋劍.對方的劍身十分狹長,比自己的劍大約長了二三寸,握柄還多了一個圓筒保護著手指.大牛順從來沒有見樣稀奇古怪的劍,心裏倒有些納罕.
  洋人走上前兩步,右手執劍,左手郤拿著劍尖,將那把長劍拗成一個半月形.大牛順覺得他那把西洋劍有點邪門,看來打造時用上了很精良的鋼質,這才能把劍身拗到那麼彎曲而不會折斷;自己手上的那把劍,便不能像他那樣的拗得那麼彎曲.
  大牛順沒有見過這樣古怪的劍,便猜想對方使出來的劍招也會是稀奇古怪,心中不免有點躇躊.卓叔巳經猜到大牛順的心事,畢竟薑是老的辣,他低聲提點道:「以慢打快,以靜制動.」
  大牛順也低聲荅道:「知道了.」便即持劍護住門面,等待這個洋人的進招.他打算看清楚對方的門路,然後再設法由守轉攻.
  那個洋人佐治看見大牛順只是站著而不進招,便以為對方巳經有些心怯.颯颯幾下,連續搶攻幾招,劍尖都是直指大牛順的面門和胸前,威力極為凌厲.大牛順仗著自己的輕功了得,左騰右閃,連續避過這幾下險招.
  洋人的劍招出得很快,每一下都幾乎剌到大牛順身上.大牛順除了閃避之外,還用劍擋了幾招,完全符合了卓叔的提點,以慢打快和以靜制動,卓叔在旁暗地點頭.那些賊人看見洋人的出招越來越快,而大牛順好像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擊之力,便都張大嗓門高聲叫喊,為那個洋人助威.
  崩牙超和爛命洪看見大牛順只是閃避,即使攔擋,也都出招緩慢,不禁替他擔心,神情也就緊張起來,幾乎想衝出去助戰.卓叔向他們擺手示意,說道:「別心焦,阿順很快便會打倒這個洋鬼子.」
  大牛順到這時候,巳經逐漸看出對方劍招的門路來了.他發覺這個洋人手中的長劍,兩邊揮舞時全都是虛招,只有向前直剌時才能發揮西洋劍的威力.於是他看準了一個機會,等到洋人的長劍剌過來而力度將盡時,便用劍把對方的西洋劍托高,一個快步上前,左手執住對方的手腕用力一握.大牛順練過大力金剛爪的功夫,而這一握也用上了相當的氣力,只見這個洋人嘩然慘叫一聲,手中長劍「噹」的一聲當堂墮地.
  那些賊人看見他們的洋人米飯主被大牛順制住,便想一哄上前來搶救,大牛順手中長劍指在佐治胸前,厲聲喝道:「誰敢走過來,我便先在他胸前剌個窟窿.」
  那些賊人投鼠忌器,都不敢衝過來.但他們恃著人多勢眾,郤也不肯就此干休,仍然包圍著卓叔他們.於是,雙方便對峙著相持不下.大牛順把地上那把西洋劍拾起來,甩手便把它丟進河裏去,自己也把長劍收起,回頭向卓叔問道:「我們把這個傢伙怎樣處置?」
  卓叔正想回荅.就在這時候,郭明從船艙裏衝出來,高聲叫道:「弄好了,我弄好了.大夥兒趕快走呀!」
  卓叔他們當然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但苦於此時在強敵環狩之下,郤是無法抽身退去.那些賊人看見郭明突然現身,感覺得很意外,便都大聲叫道:「捉住那小子,別讓他跑了!」
  郭明一眼看見那個洋人佐治,便嘩的大叫了一聲.他這一下呼叫,郤不是因為仇人見面份外眼明,而是他在此時看見佐治從腰間拔出一件東西來.
  就因為郭明這一聲喊叫,大家都看清楚了那個洋人佐治手上持著一件東西.大牛順距離得較近,郤看不出來那是一件甚麼東西,還為是一把奇門怪異的刀劍,便立即持劍在手,準備迎敵.
  那個洋人佐治是大牛順的手下敗將,雖然他如今手中有著一把奇門怪異的武器,大牛順郤不在意,因為他估量這個洋人的本領,也不過是如此這般而巳.
  郭明曾經在澳門的葡萄牙軍營裏幹過活,還學過弄炸葯,當然也認得洋人的火器.此時他高聲的叫道:「小心,那是火槍!」
  大牛順不知道甚麼叫做火槍,仍然站在那個洋人面前,等待對方出招.郭明看見大牛順不知厲害,心中著急,郤忘記了自己的危險,衝上前去把大牛順推開.
  就在這時候,洋人手上的火槍巳經發射了.「蓬」的一聲巨響,只聽得「哎唷」慘叫聲,有人立即倒在地上.
  大牛順被那聲巨響驚愣住了,他看到郭明在自己身旁倒下來,也就恍然大悟:倘若剛才不是郭明把自己推開,如今倒在地上的便不是郭明而是自己了.
  大牛順不禁怒火沖天,巳顧不及搶救郭明,舉起長劍便向洋人剌去.那個洋人向後退了兩步,又從腰間拔出另一柄火槍,舉起來要向大牛順發射.
  剛才大家巳經看見過這種火槍的厲害威力了,只是「蓬」的一聲巨響,就好像雷擊電閃一樣,即使曾經練過金鐘罩和鐵布衫那樣功夫的人,也都抵擋不住.如今那個洋人又再舉起那柄火槍,而大牛順在他面前只隔著兩三步的距離,即使卓叔他們有著通天本領,亦都無法搶救,看來今次大牛順確實是劫數難逃了.
  就在這時候,「波」的一聲微響,那個洋人佐治突然嘩的一聲慘叫起來,立即用手掩著眼睛.看來他是被甚麼東西擊中面門,疼痛得彎下腰來.
  洋人佐治痛得手忙腳亂,巳經無法控制自己.「蓬」的一聲巨響,手上的火槍突然發射起來.此時他巳不辨西東,火槍只是胡亂發射,郤射進了賊人叢中,一個賊人被轟去了大半邊腦袋.
  那群賊人看到佐治完全不分敵我,恐怕他再把火槍四處亂射,便都嘩然四散的找尋地方躲藏起來.大牛順正想拿飛刀向佐治射去,一摸腰間,才醒悟到剛才與賊人打鬥時,巳經把飛刀用盡.急切之間,使出一記「長虹貫日」的絕招,把手中長劍當作飛刀一樣的飛射出去,劍尖從佐治的胸前直貫穿到背後,還把他釘在桅桿上.
  大牛順曾經發誓要殺死洋人佐治,如今終於得償所願.但想像不到的,殺死這個洋人不是用飛刀,而是用手中的長劍.
  那個賊人首領看見洋人佐治巳被殺死,大夥兒再也不須顧忌他手上的火槍四處亂射,便叱喝各人出來對付敵人.此時,卓叔和師爺德巳經扶起郭明,檢查他的傷勢,幸好只是擊傷肩膀,沒有傷及體內.他們都是練武的人,身邊經常帶備一些療傷的金創葯,便即拿出來替郭明療傷.
  那群賊人此時巳經高舉刀槍,兇神惡煞的一步步的逼近來.卓叔看見情況危急,估計這一場兇險的惡鬥,無論如何都逃避不了.便立即低聲的發號施令:
  「大雞六,你的氣力大,先把郭大哥背到艇上去.師爺德,你懂得醫道,在旁照顧他.我們幾個哥兒負責斷後,殺他們一個夠本,兩個有利.」
  眾人聽到卓叔如此吩咐,便都覺得這一場戰鬥確是吉少凶多,等會兒是否還能保存得住性命,心底裏一點兒把握都沒有.不過,他們都是血性漢子,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即使此時掉了頭顱,他們也是義無反顧.
  崩牙超和爛命洪荅應一聲,便即搶到前面擋著,掩護大雞六和師爺德背著郭明先行撤退.那個賊人首領看見對方有人打算下船,想到自己的夥伴巳被對方撂倒了好幾個,連那個洋人米飯班主也都被殺死,此時他豈能輕易讓對方逃走?他高舉手中的大斫刀,正想呵喝一聲:「殺啊!」大夥兒便衝殺過去.
  就在此時,突然聽到有人大喝一聲:「別動!誰敢走前一步,我便先殺誰.」 
  大家舉目望去,只見大牛順不知在甚麼時候拾起了洋人掉在地上的兩柄火槍,向著那群賊人叱喝.這群賊人正在前進的腳步便突然停止下來,因為大夥兒剛才領教過火槍的厲害,有一個賊人在「蓬」的一聲巨響中,便被轟去了大半邊腦袋.他們誰也不想自己的腦袋被轟去,有一兩個膽小的還全身震慓起來,恨不得面前有個洞可以鑽進去躲藏起來.
  面對著這兩柄火槍,那群賊人就好像全都僵硬了,動都不敢動.大牛順向卓叔他們低聲說道:「你們都先走,由我來對付他們.」
  卓叔看見那群賊人全都被大牛順制伏,便打手勢指揮各人沿著繩梯走下小艇.大牛順看到大夥兒經巳安全退郤,瞬即將身一轉,他的輕功非同凡響,雙腳一蹬,便巳越過船欄輕飄飄的落在小艇上.
  那些賊人沒有了火槍的威脅,便好像一群出籠鳥的都衝到船欄來.他們看見卓叔他們的小艇正在離開船旁,便把手上的暗器向著小艇紛紛擲下去,有些人還把船面上的大木桶和雜物也都丟向小艇.卓叔幾人揮動手上刀棍撥開暗器,大雞六的氣力大,拿起船槳用力連划幾下,小艇便像一枝箭那樣巳經遠離大船.
  這時候,他們聽見船上有人大聲叫喊:「快些下小艇去追他們.」
  卓叔他們聽說賊人要追來,也都心急起來,便都拿起船槳要幫忙划船.這時候,又聽見賊人那邊有人叫道:「小艇怎麼不見了?小艇去了那裏?」
  此時郭大嫂巳經替丈夫包紮好了傷口,看見傷勢沒有甚麼大礙,心情也安定下來.她聽到賊人那邊呼叫不見了小艇,便向阿廣笑道:「阿廣少爺,你是諸葛亮,真的料事如神.」
  阿廣微微一笑,說道:「這只不過舉手之勞,不算得甚麼.」
  各人不明白他們話裏的意思,郭大嫂解釋道:「那些小艇是阿廣少爺放走的,他好像早就知道賊人會用這些小艇追我們.」
  這時候,就連素稱足智多謀的師爺德也都豎起大姆指來稱讚阿廣:「真是後生可畏!」
  大牛順本來有點兒不大歡喜阿廣,因為覺得這個小子有點滑頭,不適合他那種率直的性格.如今看到阿廣預先放走了賊人的小艇,阻斷了追兵,因而對阿廣的印象也就改變過來,自言自語的說道:「看來這個小子,滑頭也有滑頭的好處.」
  卓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向郭明問道:「郭大哥,你把那些炸葯...」
  他的話還未說完,突然驚天動地似的「轟隆隆」的爆出連聲巨響,震耳欲聾,連他們的小艇也都飄幌起來,要不是卓叔趕快用千斤塹的功夫把小艇鎮住,恐怕他們此時巳經掉進河裏去了.
  崩牙超眼快,立即指著賊船那邊叫道:「你們看,賊船起火了!」
  各人連忙抬頭觀看,那隻賊船此時果然是火光衝天,爛命洪等不禁歡聲高叫.郭大嫂緊緊的握著丈夫的手,熱淚盈眶的說道:「明哥,你做到了,你成功了!」
  河面上火光燭天,大家都看見賊船上的桅桿和船板飛到半天高.卓叔他們也爭著和郭明握手道賀,郭明笑容滿面,巳經忘記了肩膀受傷的痛楚.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看見大牛順還拿著那兩柄火槍,便詫異地問道:「你拿著這些撈雜子幹甚麼?」
  大牛順舉起手上的火槍,說道:「如果那些惡人追過來,我便用這傢伙去對付他們.」
  郭明問道:「你懂得開火槍?」
  大牛順被他這麼一問,不禁臉紅紅的搖搖頭.
  郭明說道:「這種火槍,開了一槍之後,便要重新再裝火葯.你沒有火葯,火槍便變成癈物,一點用處都沒有.幸好那些賊人也不懂得這個道理,不然的話,他們衝過來時,你拿這件傢伙和他們打,恐怕連命都沒有了.」
  聽見郭明這樣說,大家都替大牛順捏一把汗.原來剛才大牛順就是用這兩柄廢物嚇住了那群賊人,看來比以前的諸葛亮擺空城計更加兇險.
  郭明又問道:「剛才你是怎樣拿火槍的?」
  大牛順說道:「就是現在這樣.」
  郭明哈的一聲笑起來,說道:「幸虧剛才火槍裏沒有火葯,如果有火葯的話,你便首先遭殃了,因為你是把槍口對著自己.」接著便向大牛順解釋火槍的用法.
  聽到郭明這樣說,大家都笑得連眼淚都淌了出來.大牛順被大夥兒笑得不好意思,惱怒起來便把那兩柄火槍都丟進河裏去.
  卓叔回想到剛才在船上的驚險場面,不由得長長的噓了一口氣.說道:「今晚我們大夥還能活著,說起來算是好運氣.」
  大牛順也說道:「是呀!要不是有高人出手搭救,剛才我大牛順的腦袋己經被那個洋鬼子轟去半邊了.」
  大雞六說道:「那位高人的暗器,不知道是蓮花錐抑或是飛蝗石?」
  崩牙超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小圓石來,說道:「我暗地裏把它檢起來,郤又不像是暗器.」
  各人伸頭過來察看,攤在崩牙超手掌上的,只是一顆小圓石.這種小圓石在河邊到處都有,沒有甚麼稀奇.
  卓叔說道:「在高人手上,落葉飛花都可以成為暗器.這個高人可能是就地取材,在河邊抓一把小石子便當作暗器使用.」
  大牛順望著那艘正在猛烈燃燒的賊船,關心的說道:「不知道那位高人離開了賊船沒有?如果...」
  聽見大牛順這麼說,大家的神情都有點黯然.因為剛才船上的爆炸那麼猛烈,即使此人武功如何高強,恐怕在剎那之間也難以逃出火海.倘若此人因為俠義救人而葬身於烈焰之中,眾人心中便極為不安.
  「你們別擔心,那個甚麼高人矮人早巳逃出來了.」各人一看,說這番話的郤是阿廣.
  卓叔問道:「阿廣,你是親眼看見那人巳經安全無恙?」
  阿廣荅道:「雖然我沒有親眼看見,但我知道那個矮人巳經逃出來了.」
  大牛順因為那位高人對自己有過救命之恩,心中極為感激,如今聽到阿廣竟然把他的恩人叫作矮人,不禁惱怒起來,舉起拳頭對阿廣喝罵道:「甚麼矮人?人家救過我們,你郤對人家一點尊敬都沒有.」
  「他沒有你們那麼高,怎麼能稱為高人呢?」阿廣仍然是一副不屑的神情,說道:「他又沒有救過我,我為甚麼要尊敬他呢?」
  「胡說!」大牛順幾乎想把拳頭打過去.
  師爺德攔住大牛順,向阿廣問道:「你真的看見過那個人?」
  阿廣仍然是嬉皮笑臉,說道:「也不是時常看見,只有照鏡子的時候才會見到他.」
  各人聽不明白阿廣說些甚麼,倒是師爺德心裏精細,巳經聽出了阿廣的絃外之音,詫異地問道:「阿廣,你說那個甚麼矮人,難道就是你?」
  此時阿廣從衣袋裏掏出一些東西來.他把手掌攤開,眾人連忙低頭來看,只見阿廣手上有幾顆小圓石,和崩牙超剛才拿出來的竟是一模一樣
  「咦,怎麼你也有這些石子?」崩牙超覺得奇怪.
  阿廣沒有回荅,他又從衣袋裏拿出另一件東西來.那是一個用樹枝造成的椏叉,椏叉中間縛著一根牛筋,那是鄉村兒童用來打野兔射麻雀的玩意兒.
  阿廣說道:「當時我看見那個洋鬼子又要施展掌心雷的功夫,我著急起來,便掏出這個玩意兒給他一下子.平時我的眼力沒有那麼好,這次不知怎的,好像人家說的如甚麼助,或者是那個洋鬼子註定是貫甚麼盈了.」
  師爺德問道:「你是不是想說如有神助和惡貫滿盈?」
  阿廣連忙點頭說道:「對,對!就是剛才我如有神助,那個洋鬼子是惡貫滿盈.學塾的老師曾經教過這些詞句,我就是記不起來,怪不得阿爸時常說我沒有書緣.」
  大牛順拍一下阿廣的肩膀,叫喊起來:「好小子,原來是你救我一命,幾乎怪錯你了.」
  阿廣嘻嘻的笑道:「我沒有你們那麼高,所以把自己叫做矮人,那有甚麼不對呢?而且,你叫我尊敬那個甚麼高人,可是那個高人就是我,我又怎能尊敬自己呢?」
  崩牙超有些地方還是不明白,問道:「剛才問你有沒有看見過那個人,你郤說不常看見,又說甚麼照鏡子的時候才看見,那是甚麼意思呀?」
  阿廣又是嘻的笑了一聲,說道:「我怎會時常看見自己呢?當然是要在照鏡子的時候才看見呀!」
  阿廣這樣的解釋,確也很有道理.師爺德拍拍他的肩膀說道:「阿廣,你很聰明,以後應該多讀點書.」
  阿廣收起嬉皮笑臉,誠懇地說道:「德叔說的是,我拜你做師父,你教我讀書.」
  師爺德指著大牛順說道:「你的師父在這裏,我不敢和他搶徒弟.不過,如果遇到認不出的字,問問我倒也沒有甚麼關係.」
  大牛順向卓叔望了一眼,問道:「你要交給我教的那個徒弟,就是這小子?」
  卓叔微笑點頭.爛命洪插嘴說道:「甚麼小子不小子,人家還救過你一命呢!」
  阿廣連忙站起來,小艇裏地方狹窄,他沒法跪下行禮,郤也恭恭敬敬的向大牛順鞠一個躬,說道:「師父,剛才我看見你用飛劍殺死那個洋鬼子,真是爽快利落,這手功夫你肯不肯教我?」
  由於有救命之恩,大牛順對阿廣的印象完全改觀;再經阿廣這樣的誇讚,他的心情頓時舒暢起來.便柔聲的向阿廣說道:「師父教我這一招時,曾經對我這樣說過:若不是在性命交關的的時候,這一招切勿使出來.因為把手上的武器擲出去之後,自己就只剩下一對空手了.倘若這一招不中,再巳沒有武器可用了,那不是很吃虧?不瞞你說,這一招我學會之後,今天才是第一次使出來.」
  阿廣聽得津津有味.卓叔郤在這時候插嘴說道:「阿順哥,來日方長,你不必那麼心急便教徒弟.我們現在先研究一下,下一步該怎麼做?」
  師爺德說道:「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個地方讓郭大哥養傷.」
  阿廣說道:「阿爸不是說過,郭大哥和郭大嫂如果不嫌舍下簡陋,要住多久都可以嗎?」
  卓叔向郭明夫婦問道:「你們認為怎樣?」
  郭明夫婦當然是沒有異議.卓叔便向阿廣吩咐:「那就勞煩你把郭大哥和郭大嫂帶往府上.德叔懂得醫理,也勞煩他一起前往府上去照料郭大哥的傷勢.至於我們,就趁著現在人不知鬼不覺,趕快返回紅船.明天大夥兒中午在李龍記茶樓見面.」
  阿廣說道:「既是這樣決定,我便把艇划近岸邊,讓你們先下船.因為這裏回到紅船比較路近.」
  卓叔說道:「好的.我們下船後,你們便趕快回家.」
  在下船時,卓叔叮囑各人說道:「我們只是過客,為了避免麻煩,今晚的事誰也不要再提起.」
  各人點頭荅應,卓叔他們便認路返回紅船.剛回到船邊,便巳聽到船中各人正在嘩啦嘩啦地在談論榕樹灣有一艘大船爆炸起火的事情了.
  翌日中午,卓叔和大夥兒去到李龍記茶樓,李龍父子和師爺德巳經在座等候.李龍和卓叔交換了一個眼色,低聲說道:「陶瓷公會的值理們在房間裏開會,昨晚榕樹灣的那場大爆炸,震到一邊戲棚倒塌下來,若要重搭起來,不是三兩天的事.如今他們正在商量,可能讓兩個戲班輪流演出,不再打對台了.」
  卓叔點頭,李龍招呼各人坐下喝茶,又吩咐夥記多把點心送來.這時候,有幾個衣履整齊的客人走進來,李龍向座上各人道歉一聲,便走過去招呼那夥客人.
  稍過片刻,李龍回來低聲對卓叔他們說:「這幾個客人是陶窯的東家,他們說今年換了和一間新洋行交易,訂貨比以前多,所以他們要多聘人手.」
  各人心裏好笑,要不是他們這群紅船好漢昨晚拼命死戰,石灣的陶窯巳被那個洋人佐治炸光了.卓叔看見座上各人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恐怕他們一時口快說出內情來,便連忙舉起茶杯說道:「今天大家多吃點心少說話,吃飽了便回紅船睡覺.」
  各人舉杯以茶代酒,齊聲說道:「卓叔放心,我們的嘴巴是用來吃點心,而不是用來說話的.」
阿廣看見各人開懷大嚼,坐在一旁嘻嘻地掩著嘴巴偷笑.
           
                      (本篇完)

預告:紅船好漢第二篇--火燒姑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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