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1月 02, 2007

(往事如煙)第一個創辦香港小姐選美會的人.燕青.


(刊登在香港新報懷舊版)

  
香港每年都會選舉一次香港小姐,是由無線電視台主辦.其實,這項選舉郤不是無線電視首創的,以廣東話俗語來說,他們只不過是「冷手執個熱煎堆」而巳.

  創辦香港小姐選舉的人叫做李裁法,是浙江慈谿人,上海白相人出身,是青幫頭子杜月笙的徒子徒孫.抗戰時期,他從上海來到香港跑碼頭,後來日軍佔領了香港,他在日軍憲兵隊內工作.

  日軍憲兵隊是對待市民最殘暴的機關,簡直是無惡不作.抗戰勝利後,李裁法曾經被控漢奸罪.但他說自己是奉命潛伏敵人陣營做地下工作,曾暗中協助重慶人員脫險.後來經杜月笙「閒話一句」,李裁法不但無罪,反而變成了立功的英雄.

  李裁法被釋放後,曾經離開香港一段時期.但沒有多久,他便崔謢重來,并攜來不知從那裏來的一大筆資金,炒買地皮和開辦夜總會.當時香港最豪華的麗池夜總會和別墅式的青山酒店,都是他一手創辦起來的.

  這個時候,可以說是李裁法一生中最璀燦的時期.他交遊廣闊,海派作風,在上流社會中成為最活躍的人物.他賴以起家的大筆資金是從那裏來的呢?確實是一個謎.

  李裁法投資炒買地皮、開夜總會,算得是正當生意.但以他的出身和人脈關係,當然也會做一些見不得光的生意,因為這類生意能夠賺得更多.

  李裁法為了要攪旺麗池夜總會這個場子,便把上海的選美玩意搬來了香港.他以駐港英軍俱樂部及香港游泳團的名義聯合主辦,正式名稱是「國際慈善游泳選美大會」.聲言全部門票收入,除開支外,分別捐給英軍俱樂部和香港婦女會作為慈善用途.

  入 場賓客可以無限量的買選票,每張三元,投入參選小姐的票箱內,以選票多少來決定名次.這樣選舉方式,李裁法當然可以在幕後操縱結果.第一屆選出了李蘭,第 二屆選出了吳丹鳳,後來都做了粵語片明星.第三屆選出了上海舞女司馬音,她是李裁法的乾女兒.司馬音的女兒妞妞,也做過一陣子明星.

  當時香港的民風仍然純樸,娛樂方式不多,選美更是罕見的時髦玩意.經過報紙和電台的熱烈吹捧,主辦選美會的李裁法,便成為一時無兩的風頭人物.

  可是,李裁法在香港只是風光了四五年,在一九五九年七月二日,他突然被香港政府列為「不受歡迎人物」,限令在四十八小時內自由出境,否則便會被拘捕.

  李裁法的眼線也頗為廣闊,在香港政府發出這項命令之前,他經巳風聞其事.但他以為自己交遊廣闊,平日結交不少高級警官,加上他迷信於財可通神,大事可以化為小事.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這一次連人面和金錢,都沒法把事情「攪掂」.

  幕後消息說:這次李裁法出事,是被一個姓張的心腹出賣.這個姓張的,追隨李裁法多年,掌握著他的很多秘密.由於這個姓張的有些特別的開銷,要向李裁法討取一筆數目不少的金錢,李裁法不但沒有給他,還把他革除了.

  這個姓張的含恨在心,把李裁法所做的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向警方告密.至於李裁法是否在幕後策劃幾宗巨大罪案,則仍有待調查;但他開香堂收門生,郤是證據確鑿,甚至有照片為證.就是這一條「身為黑社會頭子」的罪狀,香港政府便巳很有理由把他驅逐出境了.

  香港法例規定,凡是被列為不受歡迎人物,而又准許自由出境的人,可以選擇自己願意去的地方.李裁法選擇了去台灣,因為那個時候,中國大陸的政權巳經易手,以他此時的身份,若是返回上海,便是死路一條.

  由於事發倉促,李裁法能夠隨身攜帶的現金不多.他的資金大部份壓死在麗池夜總會和青山酒店這些產業上.由於他是個麻煩人物,沒有人肯接手這個燙手的山芋.於是,這些本來很值錢的產業,便變成了一個爛攤子.

  到了台灣以後,李裁法仍是死性不改,不但喜歡招搖,還以大富翁自居.當地黑幫向他勒索,畢竟猛虎不及地頭蛇,李裁法帶來的有限現金,轉眼間因為應酬黑道上的兄弟,便巳花費得七七八八.

  福無重至,禍不單行.李裁法正在被黑道兄弟逼得喘不過氣之時,「皇氣」也來找他的晦氣.台灣的保安當局突然把他抓起來,罪名是在韓戰期間,他在香港開了一家商行,偷運大批戰略物資進入內地.經過法庭審訊,把他送往專門囚禁犯人的離島管訓七年.

  七年是一段頗悠長的日子,李裁法出獄後,得到一些念舊的朋友幫助,開辦了一家小型工廠.可是,他不是做小生意的材料,而且習慣了揮霍.沒有多久,這間小型工廠因經營不善而倒閉,他還欠得滿身債項.

  就在最坎坷的時候,李裁法與一位舊友吳家元遇上了.吳家元又名吳季玉,也是杜月笙的門生,所以他們很熟落.

  吳家元在大陸政權未易手時,曾經做過立法委員,交遊十分廣闊.此時年將七十,由於保養得好,外貌好像還不過六十歲.他住在香港羅便臣道,因為在台灣交通銀行有一份掛名的差事,所以他也經常去台北.

  吳家元在台北住在交通銀行宿舍,家眷沒有同來.有一天,他去參加一個姓徐的名女人的宴會.晚上八點半告辭,說還要趕赴下一個約會.當時他巳有了酒意,主人家說要用私家車送他一程,他郤堅辭主人家的一片好意,說自己坐計程車也很方便.

  翌晨早上七時,台北中山北路一段一零五巷的街坊,發現有人倒臥在巷底的斜坡上,便立即致電報警.警員到來時,發覺此人巳經斃命,身中三十多刀,其中一 刀插入左胸,直貫心臟,是死者的致命傷.左手也有刀痕,料是死者曾與兇手搏鬥,以手擋刀,以致傷痕纍纍.兇器是一把三角形的刮刀,俗稱三角銼,是黑道中人 慣用的兇器,由警員在附近水渠邊檢獲.

  台北警方為了要偵查案情,便著意調查吳家元的身世背景.據調查得到的資料,吳家元雖然做過立法委員,也在台灣交通銀行掛著一個支乾薪的名義.其實他這一生人,沒有做過甚麼正當的事業.他平日交遊廣闊,又拜了杜月笙做老頭子,說起來只是一個較為斯文的白相人而巳.

  吳家元年青時是個小白臉,年紀大了亦駐顏有術,衣飾入時,口才亦十分了得,所以在女人地界很吃得開,時常有女人供養他.吳家元還有一種本領,就是他的「唆哈」(西洋紙牌)打得很好,時常嬴錢,可能是他會出老千.


  警方又查出,吳家元近來和李裁法走得很近,甚至可能是拍檔.因為李裁法交遊廣闊,識得人多,就由他拉攏一些有錢人入局,由吳家元殺得他們一頸血.斬獲之後,兩人便均分利益.

  警方還查到,在吳家元被殺的當日上午,曾與李裁法通過電話,懷疑他們曾經相約見面.因此,吳家元在參加完晚宴之後便依時赴約,郤不料這竟是個死亡的約會.

  由於李裁法的嫌疑最大,台灣刑警便去搜查他的寓所.在床上和抽屜裏,搜出一批染有血漬的衣物.經過化驗後,衣物上的血漬與死者吳家元的相同.後來更查出,在兇案發生的第二天,李裁法曾到福山外科醫院求診.查看紀錄,李裁法右手指頭曾被割傷.由醫生替他敷藥.

  可是,李裁法此時不知所蹤,警方惟有下令通緝.
 
  就在此時,南部高雄海邊的一間小旅館,有個中年胖子在房間裏不停的蹀躞著,神情十分焦急.到了傍晚,有人來找他.來人的右手包紮著紗布,左手提著一個旅行箱,氣喘喘的,可能是急忙地跑了一大段路.

  來人便是李裁法.在房間裏等候著的中年胖子叫做洪嘉仁,原藉浙江寧波,一向在台北做生意,在酬酢場合中認識李裁法,兩人混得很熟.李裁法時常在他面前吹噓自己往日在香港的威風,聽得洪嘉仁悠然神往.

  最近洪嘉仁生意失敗,負債纍纍,巳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李裁法慫恿他跟隨自己去香港另創一番新局面,因為他在香港還有許多老關係,可以東山復起.而且,回到香港只要收回以前的財產,就是三輩子也都吃不完了.

  洪嘉仁也打聽過李裁法以前在香港的情況,知道他在香港確實曾經八面威風.他此時愴惶如喪家之犬,跟隨李裁法去香港,可能是死裏求生之路.由於他以前有過案底,被警方限制出境.如今他與李裁法是同病相憐,便相約來到這裏進行偷渡出境.

  洪嘉仁手上還有點錢,他早巳通過一個住在澎湖馬公鎮的漁民張賢三,以台幣十萬元僱用一艘叫做「新福香」的漁船,在台南安平港等候,接載他們前往香港.

  這艘漁船的船長是徐振聲,手下有六個船員,張賢三也同行.為了逃避巡邏艦艇的注意,他們有時也要假裝捕魚,所以漁船行駛得十分緩慢,各人的情緒亦頗為苦悶.

  洪嘉仁巳看到報章上吳家元被殺、嫌兇李裁法在逃的消息,便問他這是怎麼一回事?李裁法倒也坦白,就好像說故事一樣,把自己和吳家元的恩怨情仇,原原本本的說出來.

  在日軍佔領香港時,由於師門杜月笙吩咐徒子徒孫要共襄抗日大業,李裁法奉命擔任地下工作,充當了日軍的密偵隊長.藉著職務上的方便,暗地裏救助重慶派來做工作的人員.

  吳家元當時是重慶派來香港活動的地下人員,因為事機不密,暴露了身份.日軍搜捕甚急.吳家元若被日軍捉到,後果便不堪設想,不是殺頭就是槍斃.

  李裁法得到杜月笙的指示,要拯救吳家元.他把吳家元藏在家中,等待風頭火勢過去之後,便把他送往內地,還贈以三千元作路費.分手之時,吳家元感激到跪在地上叩頭,聲言永遠不會忘記李裁法的救命大恩.

  在 抗戰勝利就快來臨時,李裁法由香港輾轉逃往重慶.當時國民黨政府的特務機關中統局,查出李裁法曾經做過日軍爪牙,將他逮捕入獄.李裁法入獄後,不少朋友奔走救援,說 明李裁法是以密偵隊長的身份,救援過重慶地下工作人員.但中統局要李裁法提供證據,李裁法想起自己曾經救過吳家元,便請朋友通知他來作證,不料吳家元竟然 一口拒絕.後來幸得杜月笙挺身而出,閒話一句,李裁法才得回清白.

  抗戰勝利以後,李裁法得到廣州市長陳策的照顧,在廣州市政府擔任一份閒職,雖然掛著上校的領章,只不過是支領乾薪,無事可做.

  李裁法對於女人很有辦法,竟然和一個富商的寵妾打得火熱.但這個富商很有勢力,逼使李裁法在廣州無法立足.那個女人告訴李裁法,自己手上有一大筆錢,叫他先到香港去,等到她擺脫了富商之後,便來香港與他相聚.

  李 裁法臨行前,把那個女人介紹吳家元認識,并請他幫忙照顧.李裁法走了之後,吳家元知道這個女人是一座金山銀礦,便向她大獻殷勤,打算財色兼收.但那個女人 不為所動,帶著錢財到香港和李裁法相聚.
  
  李裁法便利用她的錢財,以三百萬開辦麗池夜總會,以三十萬開辦青山酒店.這時候,李裁法儼然是個富豪大亨了.

  大陸政權易手以後,吳家元從廣州來到香港,厚顏地去投靠李裁法.李裁法不念舊惡,對他加以照顧,使他能夠在香港立足下來.

  吳家元精於賭博,麻雀、牌九和啤牌,樣樣皆精,而且懂得出老千.由於他的外貌很像上流人,沒有人想到他竟會是老千.就憑著巧妙的牌技,吳家元在香港過著很舒適的生活.

  李裁法還查出,當年他被香港政府驅逐出境,以及他在台灣坐了七年監,全都是吳家元在幕後搗鬼.

  李裁法在台灣出獄後,生活十分潦倒.吳家元郤在這時候來找他.李裁法以為他是良心發現,會對自己加以援手,不料吳家元是來找他談生意.因為他知道李裁法認識許多富商,便叫李裁法把富商引來牌局,斬獲之後五五分賬.

  李裁法是個江湖人物,平時講究義氣,無奈此時連生活都有問題,正所謂一錢逼死英雄漢,只好昧著良心,接受了吳家元的合作條件.

  吳家元的賭術確實了得,幾場豪賭下來,果然大有斬獲.但吳家元郤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嬴了錢之後便食言自肥,當初說過五五分賬,到頭來只是隨便給李裁法一些錢就算了.李裁法當時是人窮志短,明知是被吳家元欺負了,郤也是無可奈何.

  李 裁法在台灣實在混不下去了,人窮思舊債,想起香港有個朋友,以前借了他一大筆錢,曾經寫信追討,郤是石沉大海.他想親自去香港當面追討,但香港政府曾經把 他驅逐出境,當然不會准許他作崔護重來;何況他在台灣坐過七年牢,台灣政府也不會讓他出境,惟一去香港的辦法便是偷渡.

  偷渡要花很多錢,於是,李裁法想起了 一項舊債.他曾經介紹一個姓陸的富商與吳家元賭博,吳家元嬴了那人台幣四百萬.若照事前的協議,李裁法可以分得二百萬.可是,吳家元事後只給他幾萬元.

  這次李裁法因為要偷渡往香港,便只好向吳家元討回這一筆舊債.

  吳家元這頭老狐狸假意對李裁法表示關心,問他要那麼一大筆錢來做甚麼?李裁法說出自己想偷渡往香港討回一筆舊債.豈料吳家元把臉一翻,警告李裁法不可再提分賬的事,否則他便會向警方告發.

  李 裁法討不著這一筆舊債,反而自己的把柄落在對方手上,事後越想便越氣憤,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也就動了殺機.
  
  他預先選定了一個可以下手的地方,然後打電話給 吳家元,說是前事不計,如今巳約定一個新加坡的富商來參加賭局,這次宰了這頭肥羊之後,吳家元必須遵守諾言,這麼一來,自己偷渡的費用便有著落了.

  對於李裁法打來的電話,吳家元信以為真.因為他知道李裁法正等著錢財來偷渡,這時候決不敢在自己面前弄甚麼花樣;而且他也太過自信了,以為可以吃定李裁法.

  這天,吳家元參加完一個名女人的宴會之後,便前往李裁法所約定的咖啡室.稍作傾談,李裁法便會鈔出門,截了一輛計程車,與吳家元一起前往中山北路一零五巷.

  兩人下車後,吳 家元便跟著李裁法走進巷裏去,因為李裁法說賭局就在這裏的一間住宅內.

  這是一條崛頭巷,巷尾人跡罕至,李裁法便在這裏把吳家元殺死.由於吳家元反抗,李裁 法自己也受了點輕傷.

  船上各人聽完了他講述的殺人故事,都不禁驚心動魄.他們覺得李裁法是個不平凡的人物,有人佩服,也有人嘆息.

  經過四個日夜的海上顛簸,這艘老態龍鍾的「新福春」漁船,終於駛進了香港海域.此時便由識途老馬的李裁法指點,不駛進水警輪時常巡邏的維多利亞海峽,繞過港島南端,趁著暮色蒼茫,緩慢地泊進了香港仔的紅燈橋碼頭.

  當年的香港仔,只是一個漁村,海港裏停泊的都是漁船,所以「新福香」漁船停泊在這裏,完全沒有人加以注意.但在李裁法和洪嘉仁正想登岸時,不料情況郤有了突變.

  從 香港仔眺望過去,香港市區的燈火一片璀燦.那個搭路僱船的張賢三和「新春香」號漁船的船長徐振聲,還有一個年輕的船員吳政達,長年都是在台灣的漁村討生 活,心中早巳仰慕香港的繁榮,再加上這幾天在船上聽到李裁法吹噓自己以前在香港怎麼有辦法,早巳怦然心動.就在李裁法要上岸時,他們竟然提出自己不返回台 灣了,要跟隨李裁法在香港撈世界.

  李裁法聞言不禁心中叫苦,因為自己這次回來,前途未卜,除了要照顧洪嘉仁之外,還要多背上這三個包袱,更會增加 風險.可是,他不敢當面拒絕,恐怕他們翻起臉來,自己的計劃便會功虧一簣.

  到這時候,他只好咬咬嘴唇說道:「幾位老哥要跟隨李某人,那是我的光榮.以後我 們便是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了.」

  李裁法一馬當先的登上岸,洪嘉仁四人在後緊緊跟隨.張賢三他們連替換的衣服也沒帶上,因為他們早巳聽說香港是購物的天堂,只要有錢,就甚麼都可以買得到,如今他們跟著的是財神爺,以後想窮都幾難,所以舊衣物都不要了.

  李裁法在路上截了一輛計程車,從薄扶林道進入市區.雖然離開了香港七八年,他還依稀記得香港的街道.他吩咐司機駛往中環干諾道中的亞洲酒店.在李裁法的記憶中,這間酒店也算得是第三流酒店,郤不知道這間酒店如今巳經很殘舊,早巳淪為流鶯聚居的下級旅館了.

  李裁法開了兩個房間,把客人安頓好之後,便在房間裏打了幾個電話,告訴對方,自己巳經平安抵埗.各人看見李裁法在香港有接應,也就大為放心了.

  李裁法帶領他們到附近的飯店填飽了肚子.回到旅館,張賢三他們同住一個房間,經過幾天在海上顛簸,他們都很疲倦了,也就倒頭大睡.一覺醒來,巳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他們三人起來洗漱後,郤還未見隔房有甚麼動靜,便走過去拍門.房門郤沒有鎖上,進內郤見不到李裁法和洪嘉仁.桌上有一疊港幣,還有一張沒有署名的字條,上面寫著:「有事請到畢街十三號一談.」

  這三個台灣人拿了字條和鈔票,便在酒店門前坐上計程車,雖然言語不通,郤可以把字條給司機看.找到了畢街十三號,郤是一幢四層舊樓.他們逐層拍門詢問,擾攘了半天,幾層樓的住客都是廣東人,郤沒有姓李和姓洪的台灣佬.

  到這時候,張賢三他們恍然大悟了,知道李裁法和洪嘉仁是有意摔開他們.香港那麼大,到那裏去找他們呢?況且自己在這裏又言語不通,真是寸步難行.無何奈何之下,惟有趕回香港仔去找同來的同伴,這一筆賬就只好留待日後再算了.

  幸而李裁法沒有做得太絕,給他們留下一些港幣.當他們乘坐計程車趕回香港仔紅燈橋碼頭時,幸好「新福香」號漁船因為機件發生固障,還未開走,張賢三他們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由於「新福香」船身寫的是台灣編號,引起了香港水警的注意.他們上船查問,船長徐振聲佯說因為機件損壞,迫得就近駛來香港修理和補給.幸好船上各人的證件齊全,最幸運的郤是,他們在未接載李裁法等上船之前,曾經向高雄港務處申請出境,有批准文件作為證明.

  香港水警上船檢查,船上的機器果然有損壞,便派出水警輪把「新福春」號拖到政府船廠,免費替他們修理機器,又將情況通知台灣駐香港機搆.台灣機構派員來慰問,以為他們真的因為機件損壞而被迫來港,隨後還送來一批米油和豬肉,并派給每人六包香煙.

  一切妥當,「新福春」號便回航返台灣.他們在大海上遇到了風浪,航行了六個晝夜才回到台灣海域.

  他們經過澎湖時,「新福春」號不敢泊岸,在海面停留了兩天.張賢三和一個船員有家人在馬公島居住,他們兩人泅水上岸,在家裏住了一夜,交下一些家用.第二天便泅回船上,繼續航行.

  「新春福」號駛抵台南安平港外,由於他們作賊心虛,便不敢去高雄港務局登記入境.經過大家一番商議之後,決定把漁船遺棄在海上,從此大家散夥,分道揚鑣.

  在他們離開台灣的那一段時期,台灣警方巳掌握了不少證據,證明吳家元是被李裁法殺害的,也查到李裁法是由洪嘉仁協助偷渡出境,甚至連他們乘搭的是那一艘漁船和船員的名字,也全都查得一清二楚.

  警 方把這些資料和各人照片,分發全島各治安單位,要把他們捉拿歸案.台灣戶藉嚴密,犯案的人無處可逃.

  「新福春」號船長徐振聲最先自首,根據他的供述,張賢 三和其他船員亦先後被捕.亦由於他們的供述,吳家元被殺事件便真相大白,李裁法被確定為真正的兇手,犯案後巳逃到香港去.

  台灣和香港沒有邦交,因此,台灣警方沒法與香港警方聯絡,便只好向國際刑警求助.透過國際刑警總部,台灣警方把李裁法殺人和偷渡的資料,送到香港警方手上,還附帶有李裁法在台灣娶的老婆的資料和照片.因為這個女人最近有出境紀錄,預料她是飛去香港接應李裁法.

  李 裁法這次返來香港,真的是想追回一些欠債.因為他在台灣坐牢時,曾經把香港的一些產業,簽名委托或轉讓給一些所謂義氣朋友接手經營.那時他是人在獄中,當 然無法取得金錢上的利益.如今事隔多年,這些產業巳經轉手多次,早巳變成了一筆糊塗賬.他只希望憑著當年做老大哥的一點餘威和一張厚臉皮,多少可以討回一 些金錢,然後逃往南美洲一些小國,埋名隱姓的渡過餘生.

  可是,當他到了香港以後,遍訪當日稱兄道弟的所謂知己好友和門生下屬,每當談到討取舊債時,他們便立即換上了另外的一副臉孔.李裁法此時終於體會到,甚麼叫做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甚麼叫做江湖義氣了.

  李裁法也知道自己的處境十分危險,因為台港兩地的警方都在追緝他,所以行蹤十分謹慎,不但化了裝,經常戴上黑眼鏡,住宿的地方也時常變換.

  他把洪嘉仁安置在自己曾經做過老闆的青山酒店裏,因為那裏是在郊外,可以避免別人注意.而他自己,就一直和一個艷裝婦人在一起.

  這個女人姓周,四十歲,蘇州人,是李裁法在台灣出獄後邂逅的.他們同居了一段時間之後,曾請律師證婚.

  香港警方接到線報,有一對可疑男女住在北角英皇道嘉露蓮公寓.北角是上海人聚居的地方,但當警員趕到嘉露蓮公寓時,郤是來遲了一步,那對可疑的男女巳經離去了.

  警員把李裁法的照片拿給公寓的職員看,職員一眼就認出就是那個胖子住客.警員說這是個殺人犯,捉到了可以領取獎金.公寓的職員大嘆走雞,頻呼可惜.

  李裁法夫婦恐防有人跟蹤,每間公寓住上兩三天便要搬家.在搬出嘉露蓮公寓後的第四天,適逢是農曆中秋節.李裁法很有人情味,夫婦兩人去到青山公寓,陪伴洪嘉仁共渡佳節.

  在 賞月時,李裁法有著很大的感觸.因為這裏本來是他的產業.以前他經營全香港最大的麗池夜總會時,每逢中秋節,夜總會裏官商雲集,衣香鬢影.他穿著黑色晚禮 服,口啣大雪茄,在大堂裏迎迓嘉賓,.那時是春風滿面,何等的威風!今時今日,郤是亡命天涯,身邊只有一位紅顏知己和一位患難朋友,這樣的際遇,又怎能不再 三浩嘆?

  就在第二天,警方巳經接到線報,先行派出便衣警探多名,潛入青山酒店監視所有住客的行動.繼而由新界總警司率領三十多名軍裝警員,將青山 酒店包圍起來,逐個房間搜查.因為據報有人藏有槍械,警方恐怕在執行任務時,對方會開槍拒捕,所以不但攜帶了機關槍,所有警員都穿上避彈衣.

  當搜查到一零九號房間時,發覺有一名中年住客和通緝令上的洪嘉仁照片相似,便將他鎖上手扣,帶返警局調查.

  另一方面,警方接到情報,李裁法匿藏於北角英皇道的南方大廈,但提供情報的人,郤不知道門牌號碼.南方大廈裏有百多個居住單位,很難逐個單位搜查.警方派出多名便衣警探,在這幢大廈的所有通道監視,查看有沒有貌似李裁法的男子出入.

  探員雖然守候了數十小時,始終毫無所獲,還以為是情報有誤.他們那裏知道,李裁法的忍功確實了得,住進了南方大廈之後,幾天都沒有踏出門外一步,這就難怪在出入孔道守株待兔的探員,守候了兩三天都是徒勞無功了.

  警方的鍥而不捨,終於獲得一名住客提供情報.因為他的鄰居單位,本來空置巳久,最近有人搬了進去,但這家人沒有傢俬行李,晚上又不開燈,這就使他啟了疑竇.

  探 員進入此人家中偵察,這裏的窗戶和鄰居的窗戶很接近.鄰居雖然沒有開燈,但有人影幌動.幾支強光電筒一齊照射過去,鄰居的那人楞了一下.幾個探員舉槍相 向,喝令對方舉手,不許走動.

  在門外守候著的探員,此時亦破門而入.有個老資格的探員認得此人就是李裁法,向他招呼說:「李先生,好久不見了.」李裁法神 色黯然的回荅說:「是啊,好久不見了!我也知道你們會來的.」

  畢竟李裁法以前曾經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領隊的警官對他很客氣,上前說道:「李先生,很對不起,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警官的態度那麼溫和,李裁法便鎮定下來,說道:「是我不對,犯了法,要勞煩你們.不過,我想知道,我是甚麼罪名被捕?」

  警官說:「破壞遞解出境令.」

  沒聽到被控謀殺的名,李裁法放下心來.他不愧為江湖大哥級人物,此時自動伸出雙手,說道:「看來也該循例了.」

  警官說聲對不起,拿出手扣把李裁法鎖上,也循例搜查他的全身,然後把他帶回警署.由於案情重大,連夜轉解警察總部.

  此外,警方又依據情報,在銅鑼灣百德新街的一間住宅內,找到了一個姓周的婦人,亦把她帶回警署問話.

  據 這個婦人說,自己雖然是李裁法的太太,但他們沒有正式結婚,只是在台灣同居了一年.最近,他和李裁法吵架,跑到香港來散心,住在朋友的家裏.李裁法打電話 給她,說是到了香港,沒有錢用.念在夫妻情份,她給了李裁法一些錢.至於李裁法以前被香港政府遞解出境,和他在台灣殺人的事,她一概不知情.她還否認李裁 法匿藏在南方大廈的那個單位,是她出面租來的.

  李裁法夫婦和洪嘉仁完全落網,據說是由一個綽號叫做「師爺」的上海人,向警方提出線報的.這個人以前在上海時,曾經在法律界做事,交遊廣闊,不少朋友在法律上遇到了難題,都請他代為解決.

  李裁法當年被遞解出境時,曾把一些房屋產業,轉到他名下代為保管.這次李裁法來到香港,首先便去拜訪他,坦白說出自己現時的困境,請他施予援手.不料此人恩將仇報,不但把李裁法和洪嘉仁的藏身之所向警方密報,還要一網打盡,連李太太的住所也都供出來.

  李裁法在警察總部錄取口供時說,自己這次來香港,不是打算作奸犯科,而是想清理一下以前在香港遺留下來的產業和財務,希望能得回一些款項,返回台灣還債和維持生活.

  在 錄取口供時,李裁法矢口否認在台灣殺過人.由於兇案不是在香港發生,警方也不很著緊的深究下去.由於這宗案件是由倫敦國際刑警轉交過來的,香港警方便通知 倫敦方面,李裁法巳經落網.

  倫敦國際刑警因為台灣方面巳掌握了李裁法的殺人證據,便通知香港把李裁法遣返台灣.洪嘉仁是偷渡犯,也被一併遣返.至於那個周 姓婦人,因為台灣要求追緝的名單上沒有她的名字,便予以釋放.

  李、洪兩人是被押上「四川號」客貨輪返回台灣,他們返抵台灣時,與踏進「新福香」號漁船駛離岸邊,剛好是一個月.他們登岸後,先被押往台北刑警總部,連續三天接受刑警和台北地檢處的檢察官偵訊.

  在接受偵訊時,李裁法很爽快的承認,吳家元是被他用三角刮刀剌死的.這是由於多年來兩人之間積下的恩怨,并且全都由他獨自進行,沒有任何人協助.語氣間,頗有「好漢做事自己當」的豪情氣慨.當時台灣有些輿論,頗為同情這位落難梟雄.

  李裁法在接受偵訊時,雖然說得痛快,但辯護律師警告他,因為解決私人積怨而行兇,那就是蓄意殺人,會被判死刑.在台灣,判死刑的犯人會被槍決的.

  因 此,李裁法在台北法院受審時,便推翻了偵訊時的口供.他說,當日舉刀相向,只是打算恐嚇吳家元,要他還錢,郤無意置他於死地.不料自己沒有拿穩那把刮刀, 跌在地上,郤被吳家元拾起,反而向他襲擊.他用手去阻擋,右手郤被割傷.出於自衛,他奮起奪回刮刀,紏纏之際,不慎把吳家元剌死了.

  法官不相信李裁法的申辯,理由是:李裁法若是出於自衛,便不會向死者連剌三十多刀;可見兇手懷恨甚深,非要把死者置於死地不可.因此,法官把李裁法判處死刑.

  上訴到高等法院,仍然維持原判.再上訴到最高法院,幸運地改判終身監禁,李裁法終於逃過了被槍斃的厄運.

  李裁法又再進入台北監獄,但他這次只坐了兩年多的牢.因為監獄醫生判斷他患了絕症,准許保釋出獄.

  他出獄後,由他的兒子供養了一年多,一代梟雄,生命終於走到了盡頭.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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